第 3 章

第3章 排异反应

## 第三章 排异反应

林野是爬回去的。

从野狗场到他那间铁皮出租屋,七百米,平时小跑两分钟,这天晚上他走了四十多分钟。膝盖在打第三场时就开始不听使唤,像有人拿钉子从髌骨下面往上楔。走到巷口垃圾箱边上他蹲下来,胃里一阵翻涌,晚饭吃的两块钱馒头全吐在水泥地上,酸水从鼻腔里呛出来。

艾弗森变向。系统面板上那五个字在他视野角落暗下去,变成灰色冷却标识“驯服度12%”。后面跟着一排红色小字:身体排斥反应(重度)。警告:宿主当前肌肉强度不足以承载本技能,强行使用将导致横纹肌溶解。

他扶着墙站起来,后腰像被人抽掉一根筋。

出租屋五平米,没空调。林野把自己扔到行军床上,浑身烫得像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机摸过来,给老鬼发了一条短信问他父亲的事。没回。

天旋地转中他无数次摁亮系统面板。技能卡槽里艾弗森的剪影站着,脚下一个进度条缓慢推进:驯服度12%。系统弹出一句褐色边缘的提示【每日重复技能触发动作≥300次,或实战使用≥1次,可推进驯服进程】。

整夜高烧。

第二天清晨,林野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五点四十。他睁开眼,枕头上全是汗渍。肌肉酸痛像被人拿棍子抽了一宿。但体温降了,三十六度八。翻身坐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随后那种锥心的疼退成了一种钝钝的热胀感,像是贴着膏药泡热水澡之后肌肉在生长。脚踝处原来的不舒服也减轻。他试着做了个变向的起始动作——压低重心,右脚蹬地,左脚切出。刺痛从髋部一路窜到小腿。疼。钻心剜骨地疼。但比昨晚轻。连点了两个提示确认,系统弹窗消失。驯服度上跳了一格:14%。

手机接上充电线,一大堆未读消息涌进来。老鬼:“去城东菜场找我。八点前。”赵虎发来一段十秒视频:虎扑队的几个人在野狗场用粉笔在水泥上画线、正在拆篮网。附一句话“晚上我看你怎么用邪门歪道。”

林野没回任何一条,灌了半瓶凉白开出门。

跑步去的。步伐尽量小,右腿蹬地时带上髋部的代偿。经过县城唯一的红绿灯,左转进入城东菜市场后面的逼仄巷子,臭水沟味道扑面而来。巷子最深处一扇卷帘门半拉着,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宏发杂货”。老鬼坐在门口的藤椅上,面前摆一张折叠桌,煮着一锅茶叶蛋。瘸腿搁在电暖器上。

“来得比我想的快。”老鬼没抬头,拿筷子拨动锅里的蛋壳,“退烧了?”

“没烧。”林野站在桌前。

“昨晚我回去查了你身上那个东西。”老鬼放下筷子,从夹克内兜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烟盒纸,摊开在桌上。上面是他用圆珠笔画的东西:一幅人体骨骼结构图,脚踝位置标注了几个箭头。

“你爹以前跟我讲过一种训练法。他师父——就是你爷爷那辈,从省体工队流出来的土法子。用高频率踝关节震动去激发小肌肉群记忆。练出来的动作看着邪门,但底线是脚踝力量必须够,不然练一次废一次。”老鬼把烟盒纸推到林野面前,“你那个变向,踝关节折叠角度太大了。你才十七岁,骨头没长死,这么干等于拿命换招。”

“我知道。”林野说。

“你知道个屁。”老鬼抬头瞪他一眼,“你爹年轻的时候让体工队的队医测过骨龄,当年测错一岁,十七岁还以为自己十六,练了三个月超出负荷的踝部负重,后来省队打选拔赛那天脚肿成馒头,打了两针封闭上的场。最后一节让人过了个干净。”

老鬼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激烈。

“我来的意思,”林野把那张烟盒纸折起来收进兜里,“是问你我爸为什么会赌球。”

老鬼的手在锅沿停住。顿了一拍,然后掀开锅盖把茶叶蛋捞出来放在旁边的搪瓷盘里。动作很慢,像在每个蛋表面找裂缝。

“你父亲那场球我看了。”他终于说,“那年企业联赛决赛,他拿了二十七分。中间有一节他六投零中,两个失误,对面趁机打了一波十四比零。后来举报材料里说那八分钟,是他收了庄家钱故意放水。”

“他收了吗?”

老鬼没回答。他喝了一大口浓茶,烫得嘴角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我住院,没在跟前。但我认识你爸二十年,他有两毛病——膝盖伤和嘴硬。打假球这种事……”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沉默把卷帘门后面的巷子变得更窄了。

林野刚要继续逼问,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荧光绿的车身斜切进来,刹车片擦出尖锐的响声。骑车的人穿着荧光色的大号卫衣,球鞋雪白得刺眼,从肩到脚踝——马骁。他单脚撑地把摩托车停在臭水沟边上,也不怕机油味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少年偶像般干净的脸,但眼神不像视频里那么通透。

“林野。”马骁开门见山,声线比网上吵得多,“我看了你的视频,你昨天在野狗场那个变向我剪了三版——不对,你的动作没道理。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谁?”林野说。

“你就当我是个同行。”马骁把手机掏出来迅速点开一条视频:昨天野狗场旁边菜地边上刚好有人拍的远景,他在剪辑里放慢到0.2倍。屏幕里林野变向那一帧,脚几乎贴着积水泥地擦过去。“这地方我熟悉,这种胶鞋在这种地面不可能出这种球。你用的是专门训练的方法。”

“你说你需要什么。”老鬼在旁边打岔。

马骁看了老鬼一眼,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他学。”

“你运球比他花哨。”林野扭头看他。

“花哨是没用。”马骁语气一下变冲,“但我不靠花哨打真比赛。我有别的本事。腿频、反应、视野——少那样东西。你昨天那个晃人——我练七年街球没做出来过。你教我。我可以带野狗去我那边打野场。职业队试训名额……我手上有路子。”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没有那么自信,“路子”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今晚我先过赵虎这关。”林野绕过他往巷口走,右腿落地时不由自主地瘸了一拍。马骁看着他那条腿,瞳孔缩了缩。

“你膝盖有问题。”马骁叫住他。

“有问题也能晃你。”

马骁突然就笑了,不是网上那种精心控制角度的笑,尖尖虎牙露出来。“行。今晚我来。”他用脚后跟踢下撑子发动摩托,后轮甩出的泥点溅在林野裤脚。

林野到了下午才收到系统提示。原来首页底部有个实时地图功能:黄色光点代表“野球支线任务/可驯服目标”。现在屏幕上,代表他位置的白点旁边亮起了一个黄点:野狗场目标距离最近。任务提示:【夺回场地,连胜2场,驯服度+1,随机解锁一星技能碎片。】

天还没完全黑他就到了。篮球场场边的灯是老式卤素灯,聚光灯亮之前会“嗡嗡”响,像一只暴躁的蚊子。

赵虎已经在那里。

对方五六个人分散在场地各处。赵虎穿一件灰白色压缩衣,胳膊上的肌肉把布料撑成一道一道的棱。他现在原地运球,球的弹速极快,落点控制精准砸在脚边。看见林野走近,赵虎把球踩在脚底下。

“你腿瘸了?”他冷笑。“昨晚抽筋那个动作,跟我打完三场你是不是已经废了,弟弟?”

林野没有回。他走进场,目光扫过场地:篮筐下到罚球线这一整块地面被人用粉笔画了细细的白线。篮网的高度被重新固定过,边沿下沉了几厘米。赵虎那伙人还故意在场线两端摆上几个喝完的啤酒瓶。

赵虎把球从脚下勾起来,单手抓在腰侧,整个人往前贴。

“规则说一下。别说我欺负你。”赵虎的声音全场都能听见,“三局两胜,每局十一分。赢家拿走野狗场使用权。输了——跪下来把那个邪门东西教出来。”

围观的七八个人嘘声四起。林野在三分线外站定,把那双破鞋的鞋带再一次拉紧。右腿还在痛。系统面板上驯服度14%这个数字刺眼地悬在那里,艾弗森变向这张卡的冷却时间显示:还需22小时。

也就是说,今晚他不能用。

第一局开球。赵虎把球掷给他,“让你先——”

林野左手运球从右路强突。赵虎横移极快,肩撞上他的胸口把他挤回三分线。篮球贴着地面几乎要弹出界,林野弯腰把球捞回来,胯下换手到左侧,重新面对赵虎。赵虎贴得更紧了——用膝盖撞他的右膝外侧。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小腿窜上大腿,林野浑身一个激灵,球差点脱手。

赵虎瞅准这个瞬间从他腋下掏走篮球,两米八的巨大破坏力,全力加速,篮下跳起双手砸筐——篮球穿过没有网的铁圈哐当砸在地上,整座球场抖了一下。围观者爆出一阵吼声。赵虎落地锤胸口,扭头低吼:“一球——再来!”

第二球林野拿到球权。他尝试背身靠打,靠了两下,赵虎的力量抵得他寸步难动。他在对抗中看到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驯服度条旁边多出一个红色警告方框:【骨骼承受阈值即将突破,状态危险。建议:停止使用创伤性技能。切换无球模式。】库里无球跑位。技能卡槽后一半——虚影在图标里跑动。但没有解锁无法使用。

林野从三秒区撤出来,运了两步,退出三分线外重新开始。他放缓了节奏,用最普通的动作过掉赵虎半步,然后在对方追上时把球投出去——砸在篮脖子上弹回来。赵虎收板自己推进,碾压式强吃,两球在握。

1比0。赵虎握拳吼了一声。观众起哄,“拿下!拿下!”赵虎把球扔给林野,嘲弄地模仿他变向时那次抽筋——右腿往后拖了一拍,整个人夸张地瘸了一下。满场哄笑。赵虎接着喊:“来呀,‘邪门歪道’。”

林野看到了机会。

赵虎模仿他瘸腿的时候站位几乎是平行的。林野小幅度做了个向左切的动作——不够,身体重心根本不稳——但他还是在移动中把球往右前方推出去了。赵虎发现不对,往前追——被自己脚下刚刚落地的姿势锁住了。林野在两步内拉开身位到四十五度斜角,拿回了球权。赵虎反应极快,几乎同时起跳封盖。林野有上篮空间,但他想把球放进篮筐的时候右腿蹬不动。膝盖明显支撑不住,起跳高度差了一寸。球砸在筐沿上,再次弹出。林野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保护性变向。踩到场地边缘一瓶啤酒。那玩意儿瞬间滑出去,脚脖子猛地崴向外侧。林野倒在地上,鞋子还在原地。

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场边那棵枯梧桐树下。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手里,没有哨子。但她喊了出来:“他脚崴了——停!”

赵虎才不停。他抢下球,绕过倒地的林野,轻松上篮得分——2比0。

“停你妈。”赵虎把球砸在地上弹向场边干裂的枯地。“输了。两个条件记不记得,弟——弟——你有什么邪门歪道都使出来,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

苏青站在场边。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个夜场:“赵虎。你刻意模仿对手受伤姿势,属于违反体育道德行为。正式比赛要吹技术犯规。”

“裁判证呢?”

苏青没有掏。她只是翻开笔记本另一页,对着赵虎读了一行:“第二节6分43秒。恶意肘击对方腰部以下。第三节1分12秒。故意用膝盖顶对方内侧。如果不信,刚才边上的镜头全录下来了——要我现在调出来?”

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手里端着手机挤出了人群。苏青看着那个人——马骁。他确实一直在录。从林野到场的第一秒起。

赵虎的脸色开始难看了。他指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水泥印,“这盘算三局两胜,现在是2比0,你要耍赖用录像?”

“三局两胜?”坐在角落折叠凳上的老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夹克掏出那截皱巴巴的赛事海报,慢条斯理地展开道,“那你把野狗场全部场地都清了——第三局算三对三吧。你们那边随便来两个人,林野和我。”

赵虎回头看了看老鬼的腿,嘴咧了一下,“瘸子能打?”

“能给你传球。”

这时候围观人群隔开了一个缺口。马骁从后面走近场地边线,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人,活动了指关节。“三对三也行,”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抖音腔。“我算他那边一个。之前说教不教我另说——这局我想打打看。”

赵虎目光扫过马骁那双限量版球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系统面板在林野视野角落一闪。新任务:【3V3夺回战,即时推进驯服进程。】底部多了一行字:【临时触发:可同步加载一星技能“无伤跑位”——是否解锁?冷却代价:驯服度将暂停增长6小时。】

林野还没来得及点击。赵虎那边似乎悄悄把一只手垂下来往场地外围打了个暗号。林野看到场外暗处有个人迅速收起手机转身往巷口走,那个背影有点像昨晚站在野狗场铁丝网外面的某个人——穿黑皮夹克的、专门录全场的那个人。

赵虎要动手脚。赌局开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