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水泥地没有规则
雨刚停。
县城灯光球场的水泥地上汪着一摊一摊的积水，映着铁塔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钨丝灯，把整片场地照得发黄。
林野把书包甩到篮架底座旁边，里面装着今天晚自习要做的数学卷子，现在湿了一角。他不在乎。他已经在场边来回踱了十分钟，左脚鞋带断了，用打火机烧了一下头凑合系着。
球场上一共八个人，半场三对三，两个坐在地上的候着。没人搭理他。
他走到场边那个穿拖鞋的胖子面前。“加一个。”
胖子抬头，目光越过林野，像看空气一样略过去，继续看场上。赵虎正背身运球往里碾，防守他的人胸口硬接了一肘，没吭声，退了两步。赵虎转身就是一记双手暴扣——篮筐（那是个早年厂子捐的旧货，锈迹从底座一直爬上来）发出一声惨叫，整根铁柱都在颤。
“好球！”拖鞋胖子拍了两下手。
林野又说了一遍：“加一个，哪边下我替哪边。”
胖子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拖鞋，断了一根的鞋带，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膝盖上有一块旧伤疤。胖子呵了一声：“你谁啊？”
林野没回答。
场上又进了一球。赵虎落地时正好面朝这边，认出了他，嘴一咧：“哟。这不是老林家的儿子吗？”
他声音很大，场上另外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你爸找到没？”赵虎拍着球朝边线走了两步，把球夹在腋下，“听说跑路了？欠了多少钱，来着？”
林野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拖鞋胖子看戏似的往后挪了挪，腾出地方。
赵虎把球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胸前做了个“你过来”的动作。
“来来来，让你一把。”他朝场上那几个队友摆了摆手，“换人换人，给咱们‘失踪人口家属’一个机会。”
这句话翻起了一片笑声。
林野的胃在翻腾。但他把所有东西压了下去，弯腰把球捡起来，丢给赵虎。“你们先攻。”
赵虎挑了挑眉毛。
半场三对三。林野的两个队友，一个是拖鞋胖子临时丢来凑数的无名壮汉，一个是看起来高一左右的卷毛学生，手长脚长但慌慌张张。对面赵虎领队，配一个穿杜兰特球衣的光头，还有一个赤膊、胸口纹了个歪七扭八狼头的蓝领。
第一球。赵虎在内线卡住位置，回头扫了一眼林野。只有一米七六的林野站在三秒区边缘，在他面前像一根标枪。赵虎背身一撞。林野双腿收紧，用胸口硬扛了一下，身体被弹开半步，脚尖蹭在水泥地的积水上滋啦一声。第二下，赵虎直接转身起跳，右手抓着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嘭。他整个人挂在篮筐上往里砸，手肘正好擦过林野发顶。篮架猛地后仰，赵虎松手落下来，球从网袋里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林野。
“盖帽啊。”赵虎笑，“你不是能跳吗？”
周围那几个人都在看。
林野站起来的时候，裤腿湿透了，膝盖上一块水泥灰印。他没说话，把球捡起来扔到三分线外，示意卷毛去发球。
接下来的几分钟，赵虎领队连着打进了三球，全部是找林野这一点。
第四球，卷毛在弧顶拿球，林野借壮汉一个无球挡拆从底线兜出来，在左侧四十五度接球——赵虎换防。林野三威胁晃了一下，左脚猛地往右一探，整个人像颗弹珠一样弹出去，重心压得很低，第一步够快够利落，甚至带了一丝凶狠。赵虎愣了一下，脚步没跟上。林野杀到篮下，放了一个反篮。球在篮筐上蹦了两下——滚进网袋。
五比二。
赵虎接过球，朝光头使了个眼神。光头立刻贴到林野身上，扯住他球衣一角往后拽，赵虎趁势杀进来上篮。球刚进，场边突然响起一声哨。
尖锐，突兀。所有人扭头。
场边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熨得板板正正的黑色裁判服，左胸口别着一枚亮银色的哨子。裤子是三叶草的，鞋是白色的。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式记录板。
“打手。”她看着光头说，“五比二，换球权。”
赵虎脸上的笑意收了。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比她高一个头还多。“苏青，谁让你吹的？”
“这是公共球场。”苏青翻开记录板，语气平得像在读题干，“我在旁边练哨，你们打手犯规我刚好看见了。”
“练哨？”赵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你当裁判？你连规则都没考过吧？”
“证下半年考。”苏青低头用笔在板子上写着什么，“打手就是打手。”
林野站在三秒区里，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他看着苏青——年级第一，高三复读班，去年就过了体大的初试线，但因为文化课差了三分没录取。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碰见她。
赵虎转回来，手指点了点林野胸口：“喂。”
林野抬起头。
“胯下运球会不会？”赵虎伸出一手指了指球场，“还走步？”
他话音没落，林野已经接到了卷毛发出来的底线球。他没有理会赵虎，运球到弧顶，面对光头的贴身防守做了一个胯下变向，右脚刚一落地——球鞋踩在一小片积聚的水膜上，瞬间打滑。他身体猛地一沉，膝盖砸在地上。球脱手滚到了线外。
苏青又吹哨。“走步。”
她的目光越过场地，锁在林野滑倒时小腿上那条绷紧的肌肉线上，停了一瞬。
赵虎哈哈大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一把把林野拽起来。“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来打球？回去写作业吧你。”他力气很大，把人扶起来后顺手在林野胸口拍了一下。很响。
林野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回场。
苏青在场边收起哨子，整了整衣领。她看着林野低头走出球场，弯腰把湿了的书包拎起来，背影消失在通往县城北门的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
“五比二，继续。”哨响。
巷子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两边的居民楼黑漆漆一片，晾衣杆上搭着没收的衣服，雨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林野沿着巷子往前走，鞋底和地面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唯一的节奏。
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从赵虎拽他起来，顺手拍在他胸口的那一瞬间开始。胸口有个位置在发烫，像铁板烧一样，从皮肤表面往下钻，热流沿着肋骨间隙渗进肌肉。他以为是刚才那一下撞出来的，但他知道不是。这种热。
忽然脚下一绊。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书包甩出去砸在地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面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蓝色的，悬浮在空气中，仿佛投影在视网膜上。光线很暗，但字体的边缘笔画异常清晰：
【野球系统激活】
条件：二十四小时内，在无裁判野球场连胜三场。
奖励：随机抽取NBA球星技能卡（临时期限：十二小时）。
失败惩罚：永久失去激活资格。
倒计时：23小时59分14秒。
林野站在那里。
前方巷子口的风卷着积水从台阶上淌下来。他没有动。没有伸手去碰那行字。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面板上正一秒一秒减去的倒计时。
23：57：49。
22个小时后，这行字就没有了。
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书包。湿透的数学卷子有一角从拉链口露出来，被风吹得掀动。他把卷子塞回去，拉好拉链，继续往家走。
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倒计时还在跳。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面前是县城老车站背后一大片拆迁工地围挡。空荡荡的沥青路上，远处灯光球场的钨丝灯还亮着，在雨雾里散开一圈黄色的光晕。
他要赢三场，明天。
目前他还没有球场。没有一个愿意让他加队的伙计。
林野停下脚步，回头朝灯光球场的方向望去。
明天的第一场，如果想确保在系统判定的“野球场”规则下完成——他需要找一个最糙、最野、谁都可以随意上去打的地方。
他想起了老菜市场后面那块被驾校围了一半的破场地。水泥地开裂，篮架歪得厉害。场内不时有人押两百块打一对一。
那地方叫“野狗场”。
赵虎偶尔会去那里。
林野攥紧了书包背带，那行倒计时的蓝光正好从他瞳孔前滑过，映出一道冷色。
还剩下二十三小时五十一分钟。
他转身走进了没有路灯的黑暗里。背后灯光球场远远传来赵虎队连胜的喝彩，和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