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
沈昭推开“蓝岸咖啡”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扫了一眼靠窗第三桌的位置,陈默已经坐在那里了。黑色毛衣,袖口挽得很规整,手腕上戴着那块她攒了三个月工资送他的天梭表。他面前摆着两杯拿铁,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杯沿上还贴心地放着一根吸管。她最爱用吸管喝拿铁,因为怕口红沾杯。他记得。
可笑。
咖啡店里人不多,靠里两桌是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头碰头自拍,吧台后面一个染棕色头发的男孩在擦杯子。靠右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笔记本电脑开着,专心地啪嗒啪嗒敲键盘。
沈昭走过去,停在那张桌子旁边。
“昭昭,来了。”陈默抬起头,笑了笑。他的脸还是那样——白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五官干干净净,眼神温和得恰到好处。这张脸她看了五年,在他把针管插进她手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的。“你喜欢的,拿铁,少糖,多加了燕麦奶。”
沈昭没坐。
“跑这么急?”陈默把咖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稳,“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说你最怕的就是我受伤。”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当然记得啊。”
“我记得你说过,‘昭昭,只要能保护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肯定。”他下意识地往椅背靠了一下,“昭昭你今天——”
“你说过那么多,我都信了。”沈昭的手伸进挎包里,指尖触到冰凉的三棱军刺的金属柄。二十厘米长,三条血槽,灰色握柄上缠着黑色橡胶圈。黑市上淘来的,上次摸这东西是十分钟前在出租屋里试握的时候,“你演得真好。”
陈默的表情变了半秒,那种微妙的变化只出现在眉梢眼角。他很快恢复招牌式的温柔微笑:“什么演?昭昭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说什么胡话呢?”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昭盯着他的眼睛,“‘玉坠’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陈默的笑容在这一秒僵住了。
安静。咖啡机嗡嗡转动的声音从吧台传来。门口有一对情侣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初夏的暖风。陈默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连跳,从困惑到回忆再到无辜。“玉坠?那个白色的小坠子?我不是早给你了吗?你忘在——”
“我把你当傻子了吗?”
沈昭抽出军刺,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利刃直接扎进他右肩肌腱位置,斜向下,穿透肌肉组织钉进藤木椅背。角度精准——那个位置正好在肩关节下方两根神经之间,剧痛,大量出血,但不会当场致命。拔出皮肉包裹的利刃时刃面带着皮肉“薄”地一声,一抹鲜红溅上雪白的桌布,染红了那杯燕麦拿铁。
“啊——!”
陈默的惨叫声回荡在咖啡店里。
大学生们尖叫着站起来,端盘子的服务生手一抖整盘杯子砸在地上。戴眼镜的格子衫男生疯狂后退,椅子刮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角落里那中年男人的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了。旁边桌的黑色手拿包吓得跳开两米——一瞬间整个咖啡店像被点着的火药桶。
陈默弓下腰,右手死死抓住桌沿,脸色煞白,手捂住肩膀但血从指缝来不及被压住那道伤口。他的嘴唇在打颤,面孔扭曲着,“沈、沈昭你——”
“陈默。”
沈昭俯下身,靠在他耳边,声音轻轻柔柔,跟以前趴在他胸前说晚安时一模一样。她的右手还握着军刺,刀尖悬在陈默手背上方,尖端血珠拉成细线直往桌布上滴。“你认识周婉,对吧?”
陈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惊恐下面那层翻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整张脸因为失去血色的苍白变得更加轮廓分明,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演的,退掉了好几层皮,露出里面那种干净、残忍、算计准确的冰凉底色。他和沈昭对视。“你——”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你——”
“我全记得。”沈昭说。她用刀面拍了一下他发抖的手背,皮肤被割出小口,血滴在雪白的袖口,“下水道、你的车、那支针管。你一边抽血一边对我说,‘你的异能给她,你的命也给她,好不好?’”
陈默的瞳孔缩了。
咖啡店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红色,陈默的白毛衣被从中心染透,殷红慢慢向外扩散成一张地图。三个大学生缩到了吧台后面,中年男人呆立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冲过来帮忙。店长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手抖得像筛米,摸出手机指尖死按着数字键盘。
“沈昭你这个疯子……”陈默吸着气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婉是我同事,你误会了——”
“误会?”沈昭轻笑,把军刺从椅背上拔出来一截,他惨叫半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咖啡馆里的背景噪音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像瞄准镜一样锁定他的瞳孔,“你告诉周婉——我沈昭,重生回来了。这一次,我要是再看见你,第三刀不会捅肩膀。”刀尖顺着他的锁骨滑到胸口,消毒水一样的眼神冷扫过他面颊,“明白吗?”
陈默的嘴唇哆嗦着往下滴水——失血加剧痛已经让他意识间隙性迷离,他近乎本能地点头。
沈昭松开手,将军刺在桌上那块黑乎乎污渍边缘擦了两下,血沾着湿巾,变成一团暗褐色的纸条被她掌心一攥,塞回挎包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陈默的声音追上来,又惊恐,又绝望,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濒死感十足的哀求:“昭昭……昭昭!等等!打120!帮我打120——”
她头也没回。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铜铃叮当。午后的阳光从街道两侧玻璃幕墙的顶端滑下来,拉出一个瘦长的影子。沈昭走到人行道上,双手插进口袋,左边是沾血的军刺把柄,右边是静谧的手机。她走了两步在街角停下,掏出手机。
“你好,120吗?蓝岸咖啡馆,有个男人被刺伤,右肩、匕首伤、大量出血。”
报完地址,她顺手打了另一个号码。“110?我要报案,蓝岸咖啡有人——”
她报了警,然后挂断。
报警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把这事查成一张记录。让陈默到案发结束都没法栽赃于她。她需要在整张牌桌上布棋子——法律只是其中一枚。
沈昭走进旁边街区的药店。新买的酒精棉片擦去指尖血迹,又买了一卷纱布和两瓶碘伏。买单时她跟女店员要了一个塑料袋,把军刺裹在里面封好,放进随身帆布包夹层。她面无表情抬头看了看被夕阳拉出一条橘红色地平线的街道。
手机上又跳出一条区域新闻。
全市停气通知。
她滑过屏幕点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官网,在首页滚动条中发现一条被压在两份老旧纪要底下的短讯:
《本市地热异常监测速报》
各相关单位:根据应急管理部北方地震监测中心最新通报,6月下旬本市辖区需密切关注地下水氡浓度及地电场异常变化——
她收起手机。距离第一步走出去不到五分钟,已经迈完了计划的第一格。关于前世所有失去、所有偷走、所有被杀死重放的那每一口气,她都会在这六天多一点的时间里补回来。
眼下最紧要的事——买房。
手头还剩一块戴了两年、陈默没算计走的机械腕表,卖掉约三千。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学区板块老破小,六十二平,小区还没做加装电梯,实际到手两千万出头。全抛,不留。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曾经的会计助理要在房价承平期卖房变现,她就是要在暴雨前七天清空所有固定资产。
而那块玉坠正在她胸前贴身的地方微微发着热。
沈昭走到公交站牌下,手机浏览器停留在地图App。她放大市中心区域截了一版总览图,在备忘录里标了五个红点:最近的三个大型粮仓在东三环外十二公里处,两个能容纳上百吨级干货仓储的农贸批发点一个在城南市场旁边,另一个沿京广线立交桥西侧。打印店在哪儿?她明天早上先去印五十份正式仓库租赁合同样本——用来现场批量向各粮油批发商签买现货。
公交来了。
车门在她面前弹开,她上楼选了右侧靠窗座位。玻璃里映出一张今天化淡妆的脸——素净短马尾,一只银色细圈耳环,没涂口红,脸色有些白。
沈昭直视着窗玻璃里自己的眼睛。
“第三天。”她在心里画了一笔,“还有四天整给物资,接下去,”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任城市灯火在眼底飞速后移,“就是所有账全部一起收的时候。”
公交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红绿灯处左侧的路边是一整条烧烤大排档。烟火气和喧闹声透过车窗的密封缝隙钻进一丝热腾腾的人间浊气。绿灯。车子起步向前,旁边车道同向行驶的一辆面包车摇下窗户,里面一个染红头发的年轻男人将半听易拉罐“啪”地扔在地上,骂骂咧咧的,像在跟副驾驶争执什么。
沈昭扫了一眼那扔垃圾的叛逆年轻人和副驾驶被气急的同伴涨红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又扭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如果曾跟那段血路有过哪怕一根火柴的擦亮,就会知道——这一秒还满面尘世的每条面孔,末日之后存活的概率低得可能一张表格都填不满前两行。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擦黑。
沈昭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小台灯。玉坠放在桌面,它安静地贴着木质纹理,发着淡淡微光。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屏幕一片黑暗里映着白字:
第一版物资格车囤货清单:
- 粮仓储备——东北五常大米100袋X25公斤,面粉50袋X25公斤,花生油/菜籽油/橄榄油400桶,压缩饼干两货架,罐头肉类/果类/八宝粥各1500箱,脱水蔬菜五桶储备袋,白糖精制300公斤,食用盐及各类精细调味料称重供货、按季保鲜分批购入。
- 药品——基础维生素注射剂、止血海绵、止血贴片、抗生素片剂与针剂两组不同谱系,75%酒精棉球10箱、外用消毒水按一周消耗标准扩容×200,注射器各规格用耗材按医疗标准;更多外科器械套装两套、手术用具、解毒剂清单、口服葡萄糖粉、生理盐水冲洗袋大剂量……
- 天然气罐/军用净水片/碳滤芯/远红外取暖器/大容量充电宝60个/太阳能储能仪3台并配接线装置/耐低温基因存储罐12个/钛合金保温箱15只……
笔迹在最后一栏戛然中止,尾部拉了条直线,将末尾留的空间压在分号上面空荡荡的补白处。
台灯照着纸上一行行的蝇头小楷笔记,沈昭推入空间测试:伸手放在第一项“大米”后方,默念“存入”——面前折叠椅边刚才那袋药店拿回的空心药盒消失。几秒之后又出现在空间外侧右下角一个方正的影像位置上。
她重新拿过本子,在背页空白纸写上四个楔形标题:
——7天内完成全部仓储置换目标。所有事,所有清算、安置、防护全同步推进。
门铃突然响了。
沈昭放下本子和笔,起身穿过房间走到凹口的玄关一面防盗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先凑近猫眼孔往外看:楼梯间廊灯灯泡正不稳定地忽明忽灭,镜头外是一片白炽与暗绿交替的狭长走廊。光影闪动的窄框里,站着一个男人的面容。高瘦,头发稍乱,灰衬衫扣子扣漏了一只,戴黑框眼镜,下巴上还冒着一粒痘。他举着手里那袋稍微水淋过变形褶皱的快递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困惑里带着一丝熟悉的怯弱。
江屿白。她的大学同学。上辈子末世中不知道死在哪里。
隔着厚重的铁门和转暗成碎星的楼道灯光,他的声音模模糊糊,被门板阻隔了一部分,像隔着半个世界不清不楚:
“沈昭,你在家吗?我这儿有你的……东西。沈昭?”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沈昭打开门,江屿白递来一个快递文件袋——寄件人写着“陈默”,里面是一份自动提交的“共同意外投保确认书”,被保险人写着沈昭的名字。投保日期是今天下午。而蓝岸咖啡店被警戒线围了个结实,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陈默对着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说:“那个女人疯了,她无缘无故捅我。但我认识她,我有的是耐心告她。”沈昭抱着纸箱走上阁楼,玉坠内侧上多了一个红点,很小,但它在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快递又在她门口响了。这次快递盒上收件人一栏写着“周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