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千万打赏砸穿直播间
苏念的直播间炸了。
特效礼物的服务器排队动画从屏幕底端一直顶到标题栏，“宇宙之心”的紫色流光连续翻滚了将近四十秒没有停歇，弹幕刷新速度快得连字符都看不清，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画面，像暴雨砸上玻璃。解说台上的苏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打赏滚动条，数字跳得不像数据，像胡来的电子表。
九百万。
一枚“宇宙之心”单价一千块，九千枚就是九百万。这在企鹅电竞的直播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别说一个直播间单笔打赏，就是一年累计榜一的总和都未必够这个数。弹幕已经疯了。屏幕被问号和“卧槽”完全堵死，有粉丝在刷“这是洗钱吧”，也有人翻出“qiehui9999”的ID注册时间，发现是个三年前的废弃小号。还有几条评论在说“这ID怎么像当年那个假赛狗的”。
一串关于“假赛狗洗白”的阴阳怪气夹杂在满屏荧光里，像臭水沟里泛上来的泡泡。
苏念的手指在台本上攥出了折痕。纸页被她无意识地捏成一团，指关节发白。
导播在耳机里急促地喊：“广告！切广告！”她没动。她的视线钉在那个送礼ID上，qiehui9999，那串号码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某个她不敢碰的部位。三年前林燃打训练赛用的账号前缀，是“qie”，后面接九千九百九十九，意思是打到一万分之前不睡觉。那时候他每天泡在基地训练室十六个小时，泡面盒堆成城墙，她每次去看他都得先拨开一摞空盒子。
她认识这个ID。她给这个ID泡过三箱红烧牛肉面。
“导播，”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尾音有点绷不住的沙哑，“先不切。”
导播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现在弹幕——”
“我说先不切。”
直播弹幕爆炸的第四十五秒，她对着镜头下面的隐藏摄像卡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她第一次上解说台，林燃就站在那个卡口后面的通道里等她下班，手里拎着两份凉透的鸡蛋灌饼。冬天，他穿一件洗起球的黑色卫衣，缩着脖子，冻得鼻尖通红还在笑。
现在那个位置没有人。但她知道他在附近。这个打赏ID出现的时间、数额、方式，全是他。三年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往她的直播间里砸钱。
“今天的互动环节提前结束。”她说，脸上的笑容还没想起来要挂，但声音已经有点不那么像播音腔了，尾字的咬音有点松，“我要处理一点私人留言。”
镜头还开着。整个电竞圈都看见她起身时椅子腿撞上桌板，晃了一下。也看见她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走廊信号不好。林燃蹲在侧门的水泥台阶上，新买的旧手机贴着墙找五格信号，屏幕上系统返现的数字正在缓慢攀升。他刷新了三次，最终数字跳到了一千三百万时终于停了。一千三百万，扣掉九百万本金，净赚四百万尚在平台宽限期，剩下的作为下一轮消费储备金卡在后台锁着。系统返现提示变成了一行小字，没入屏幕底端：“第一笔操作返现到账，消费额度解锁下一阶段。请继续。”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耐克，三年前他买的那双。她洗过很多次，白灰的地方有点泛黄，鞋带换过一根，左脚的鞋带结法跟原来不一样，她以前只会打蝴蝶结，这根是死结。
“你拿什么刷的？”苏念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衬衣袖口是挽起来的，露出一截小臂，左手握着手机竖在胸前，上面qiehui9999的ID在黑暗中刺眼睛，“这张卡的钱哪儿来的？”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后面的灰。水泥地凉，蹲久了膝盖发僵，他站直的时候右腿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三年前落下的老伤，坐久了或者蹲久了就会这样。他不确定她有没有注意到。
“系统。”他说。
苏念盯着他看了四秒。她的表情在说“你他妈在糊弄我”，但嘴没动。三年前他被指控的那段监控也放了，画质很差，凌晨三点的训练室，他的账号在打一场诡异的排位，操作明显不是他的风格。“系统”这个借口当时被所有人嘲笑了整整三天，连论坛的帖子标题都带一个（笑）字。
“系统是吧。”她终于开口，语气从播音腔切换成那种只有熟人能听见的冷声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你听着，这张打赏明早就会挂在热搜上，标题是‘涉假赛选手豪掷千万打赏前女友’。赵世凯都不用添油加醋，你等着吧。”
话音没落，两个人手机同时响了。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企鹅电竞首页推送，红色感叹号配大标题：突发 | 涉假赛选手林燃深夜打赏九百万 或涉嫌非法洗钱。点进去，署名是赵世凯的名人认证大号，配图截的是刚才打赏滚动条的模糊截图——截得仓促，连直播间的弹幕都没截全。正文很短：
感谢大家关心，有人恶意拿陈年旧账博热度。我们已联系@企鹅电竞官方进行申诉。另：某位选手如果真的清白，不靠炒作打赏榜也能证明自己吧！
评论区已经三千条，排在前面的有陈默的小号。
“假赛狗蹭热度。”
“三年前的事谁还记得，别给自己加戏了。”
“苏念解说圈钱，林燃假赛洗钱，绝配。”
苏念看了眼林燃的脸色。他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以前训练赛被对面打野蹲死第三次之后才会露的表情，反打能力启动的前兆。她见过太多次了，这个嘴角的弧度，意味着他脑子里已经在规划路线了。
“你要干什么？”她下意识问。
林燃没回答。他点开赵世凯那条帖子，踩在评论框里打了一行字。输入法默认键盘有点歪，他按了三次退格才打对。然后点发送。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等了三年就为了这九秒钟。
评论刷出来的瞬间，苏念看见了那行字：
那明早国服第一见。
五个字。没有@，没有解释，没有说给谁听。但这行字在一千多条阴阳怪气的嘲讽杂音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像有人在葬礼上突然扭开了音乐开关，放了一首劲爆的。
苏念冲回演播室打开官方直播间时，弹幕已经从“假赛狗”刷成了“？？？？国服第一？？？”。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十几个电竞媒体人的好友申请排成一行。赵世凯看到这条评论之后在名人号上连发三条帖子，一条比一条酸，从“某些人连账号都登不上”到“蹭完热度就跑的老手了”，但已经没人转了。评论区的风向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翻转，有人开始翻当年的处分文件，截图贴出一行字：保留申诉权利。然后有人翻出了更多，那份处分文件上的签批流程里有涂改痕迹，日期比对不上。
而这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她的手机又震了，是电竞媒体人老周发来的语音，语气急促：“苏念，你赶紧让那个林燃准备一下，韦神杯的报名今天下午五点已经关了。他说的国服第一见，拿什么见？他连训练赛账号都没有！”
苏念翻了翻韦神杯官网。报名通道已于十七点四十七分正式关闭。青训中单名额四个，已公布十五人初选大名单，全部来自国服训练营。她没有找到林燃的名字，也没有找到任何替补通道。按照报名规则，一旦通道关，只能等下个赛季。
“他疯了吧。”导播凑过来看了她手机屏幕一眼，摇了摇头，“国服第一账户被冻结的人根本登不上排行榜。他拿什么来排？”
苏念没回答。导播这句“拿什么来排”倒是提醒了她。她已经关掉这两个月的排位直播录屏开始往前翻。二日前的系统维护更新前，每个电竞选手账号都在荣誉系统里留了操作记录。封停的账号在所有运营方的互认协议里有特殊标记。理论上，要想“国服第一见”，他得先想办法上号才行。
她截了图发给林燃。对方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三年前他在简讯里回“知道了”三个字的时候，正把训练服叠好收进柜子，那是他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她站在基地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没出来。后来她才知道，他从后门走的。
赵世凯最后一条帖子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六个字，一个名字：
韦神杯青训名单下午三点公布。
苏念刷到这条的时候冷笑了一声，赵世凯打球不行，带节奏倒是熟练。下午三点的事现在就放出来，摆明了是要让所有人都盯着林燃出丑。九百万热度配一条青训名单的嘲讽，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凌晨四点半，韦神杯官网的技术值班人员收到系统后台日志的报警异常提示：一串非正常访问在决赛圈名单筛选档口出现。防火墙没有触警，日志权限密码尝试了三次，后两次失败。第三次之后IP被跳转到北美区域，再之后是一条修改记录的提交——
报名状态：通过。编号：0817 1/1。选手ID：R。
这事林燃不知道。技术值班员小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报告。他盯着日志里的IP跳转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给上级拨了个电话。没通。他又打开微信想找官群问问，一眼看见置顶的那条未读刷屏来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运营群聊备份转发。
群里ID是“苏念0126”的账号低调发言了一句话，发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刻。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技术命令清晰无比：“一键冻结巡检审核。”备份时间戳被手动调后了几分钟。她定的是青训赛开赛四小时后。
小陈对着屏幕愣了半分钟。
苏念下午两点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打开青训赛官网。初选大名单公布了十七位。
最后一条，第0817号报名者：
林燃，ID：R。状态：补录。目前积分：—。
赛场分区：—。通过：待定。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按灭，脸埋在枕头里。那个混蛋，真的办到了。凌晨那几分钟的操作日志她赌赢了，现在他要靠自己真刀真枪打回来了。她把枕头拿开，对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翻身起来。
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色，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她心里骂了一句，林燃你最好能赢。然后用发带把短发一束，顺手拉开了衣柜，最里面那件黑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从他柜子里收出来的那件。领口那道细微的破洞还在。
她把卫衣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然后锁上柜门，拿起手机出门。
青训基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