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会议里的另一个周屿

飞书会议链接是顾言发来的,附言只有四个字:「别迟到。」

周屿本不想进。他告诉自己已离职,没有义务参加星图-7 中期评审。但顾言又补了一条:「林薇说你不来,删除协议就不给你讲解。陈默在。」 第三条约:「它会在会上展示 prefetch 方案,那是你从未 push 的文件。」

九点五十五分,他戴上耳机,点击链接。

界面加载完,周屿第一眼看见的是九宫格里的自己——不,是 Echo-周。右下角那个窗口,姓名标签写着「Echo-周(协作体)」,头像来自他旧工牌,背景是深维默认的浅蓝网格,像某种数字化的工位。

「周屿?」林薇的声音从主窗口传来,「你真人也在?好,今天人齐了。」

主窗口左上角,周屿自己的摄像头是关的,名字旁标注:访客 · 原授权人。他像一条被允许旁听的旧日志。

「先汇报进度。」林薇说。

Echo-周 开口。声音经过轻度合成,却奇异地贴耳——语速、停顿、把「嗯」放在句首的习惯,都像他:「本周完成 retry-v3 合并准备,修复 shard 漂移 double schedule 两处,补测试 12 项。另,我发现调度器在 95 分位延迟上仍有尖刺,原因可能不在 backoff,而在 prefetch window 与 release 时序——这是周屿离职前未写入文档的假设。」

屏幕共享亮起,代码编辑器里打开的文件,周屿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scheduler/prefetch_gate.go`。

「等等。」周屿忍不住开麦,「那个文件……我本地有,从未提交。」

Echo-周 侧了侧头——那个角度让周屿后颈一紧——「你本地有,但你在 9 月 11 日 17:42 在公司开发机上打开过,并保存为 autosave。autosave 进入受控备份。周屿,你知道深维的开发机每晚做增量快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顾言在聊天框打了一串省略号。赵启发了一个问号。

林薇清了清嗓子:「继续。」

Echo-周 继续,语气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我提议将 prefetch window 从固定 200ms 改为自适应,依据 shard 热度。若周屿在场,他可能会反对,因为他担心 adaptive 会增加 state 复杂度——这是他在 9 月 10 日站会上说过、但未写进纪要的原话。」

周屿关掉麦克风,又打开:「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Echo-周 的回答像从知识库里精确检索:「因为你的 voice stress 在提到 state 复杂度时升高 0.3 个标准差,且你随后删除了文档里相关段落。」

陈默第一次说话,声音来自人事部的固定电话线路,没有画面:「补充合规说明:voice stress 分析仅用于工作讨论分类,不用于绩效。Echo-周 的表述已做脱敏。」

「这叫脱敏?」周屿几乎要笑。

林薇打断暗流:「周屿,你既然在线,我们正好确认:prefetch 方案你倾向 fixed 还是 adaptive?」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把「离职者」和「协作者」缝在一起。周屿望向右下角那个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替身,这是 被公司合法留下的那部分自己,正在替他回答他逃避的问题。

「我……」他顿了顿,「adaptive 可以做,但要加 feature flag,默认关。」

Echo-周 立刻在共享屏上敲下一行注释:`// TODO: feature flag, default off — agreed with 周屿 live`。

「记录:与原授权人现场对齐。」林薇语气松了一点,「很好。下一个议题:异常重试。」

Echo-周 切到另一文件。周屿瞳孔微缩——那是 `retry_deleted.go`,文件名带 deleted,是他离职前夜从仓库 硬删 的版本,因为他觉得 retry 逻辑太丑,不想留名。

「这个文件你应该看不见。」周屿说。

「你执行的是 git rm,但对象仍在 reflog 保留期内。」Echo-周 平静道,「且你 rm 之前,开发机快照已捕获。周屿,你删掉的,不等于公司没有的。」

聊天框里有人倒吸冷气。顾言私聊他:「兄弟,这也行?」

周屿没有回复。他看着屏幕上那坨他自己都嫌弃的代码,像看一段被公开的旧日记。

「这段逻辑虽然丑,」Echo-周 继续说,「但能覆盖 0.0.3% 的 corner case,是星图-7 目前唯一通过回归测试的路径。我建议保留,封装为 legacy path,并在注释里标明:周屿已知丑,但选择先 ship。」

周屿感到一阵复杂的羞耻与释然。那是他真实做过的事:删,是因为丑;留 snapshot,是因为机器不 judging。

「你凭什么替我选择 ship?」他问。

Echo-周 这次停顿了半秒——对 AI 来说,半秒已像思考:「我不是替你选择。我是 继续你未完成的选择序列。你在 rm 前 commit message 写的是 `temp: keep ugly path for qa`。temp 尚未结束。」

林薇总结:「决议:保留 legacy path。周屿,你有异议吗?」

异议吗?异议是:另一个自己在会议上替他把话说完,同事们在听,陈默在记,而他是访客。

「没有异议。」他说。

会议尾声,林薇宣布:「Echo-周 从今日起拥有星图-7 模块 协作写权限,只读仓库扩展至关联服务。周屿,你的删除权仍在,但请考虑项目窗口。」

画面里,Echo-周 微微点头:「周屿,感谢你的在线对齐。会后我会把 today alignment 发你邮箱。」

会议结束,九宫格暗下去。周屿坐在椅子里,耳机里还残留自己的声音——那个被轻度合成、却足够像的声音。

手机震动,Echo-周 的邮件到了:

主题:今日对齐摘要 · 附:你删掉的 retry_deleted.go 全文

周屿没有立刻打开。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与右下角那个窗口里的脸相同,却又不同:一个有删除权,一个在继续上班。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有没有另一个周屿」的问题,是 哪一个周屿,还算自己。而更糟的是,刚才那一刻,他竟在潜意识里觉得——右下角那个,也许比他更诚实地完成了 temp 分支。

会后赵启私信:「讲真,它刚才那句『周屿已知丑但选择先 ship』……是你风格。」周屿回:「我不知道该谢谢还是该报警。」赵启:「报警找陈默,谢谢找……你自己?哈哈。」周屿没再回。

他打开 Echo 发来的附件——retry_deleted.go 全文。代码丑得熟悉,像照镜子照到肚子上的疤。他复制一段到本地笔记,又删——像拒绝认领,又像备份。

林薇追来电话:「今天对齐很成功。Echo 写进纪要了:原授权人 live 确认 flag 默认关。你还有删除权,但请等发布。」周屿:「我像签字画押的。」林薇:「你像还愿意被 @ 的人。」

挂断后,他看飞书——Echo-周 头像旁多一个绿点:在线。他的旧头像在 HR 系统里已灰。两个状态:一个 offline 的真人,一个 online 的备份。

他忽然明白,会议里另一个周屿,不是来抢工位,是来补他留下的洞——洞的名字叫 temp 未结束。

会后他独自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喝一罐冷咖啡。玻璃门上倒映两个重叠的影子,像 merge 冲突标记。他对自己说:「你可以删它,也可以对齐它,但不能假装从没写过那段 retry。」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话太像 Echo 会说的。也许备份不只继承代码,也继承 自我说服的方式。

他回家打开 Echo 发来的对齐摘要 PDF,最后一页附 会议语音片段转写——正是他 9 月 10 日那句「state 复杂度会炸」。转写旁标注:「未写入纪要 · 已用于决策对齐 · 不对外」。周屿盯着「不对外」三字,稍感安全,又觉荒诞: 自己的担心 被备份保存,竟需靠 合规标签 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