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第一颗雷埋好
沈昭把车停在律所地下车库B3层最里侧的车位时,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她盯着水泥柱上那张褪色的“预留车位”标识,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自封袋,隔着手套将袋口翻开,弯腰在下车前把手套指尖在方向盘转角轻轻抹了一圈。提包下车,她绕到车头蹲下,将自封袋贴在右前轮内侧轮毂边缘,手指探入刹车油管接口处一蹭,袋口密封。
动作利落,四十七秒。地下车库顶部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频闪,周围的奔驰和保时捷车壳映出斑驳的白光。她看了一眼右手手套,食指上有一抹极淡的油渍痕迹,颜色偏琥珀,质地稀薄。刹车油。
她把手套连同自封袋一并塞进包里的密封内层。
电梯门打开时,她脸上已经换成另一副表情。肩膀微塌,眼眶因不知什么地方的灰尘溢出些许湿润痕迹,走到一楼前台时故意吸了一下鼻子。前台的孙姐果然投来异样目光。沈昭没有解释,低头快步穿过开放办公区,一路走到自己工位。
工位上放着一封律协的密封函件。她拆开,快速扫完,折好收进文件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邻座的陈诗竹小声探过来:“沈律,没事吧?”
“没事。”声音发哑。她把文件夹往桌面上一推,“律协调查通知,例行问询。”
她坐下,右手在额头撑了两秒,打开电脑。屏幕还没亮全,内网通信软件弹出一条提示:周正发来会议邀请。两分钟后,三楼茶歇区。
茶歇区在三楼夹层,一张圆桌、几把椅子,落地窗外是CBD密不透风的写字楼群。沈昭进去时,周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手冲咖啡,姿态像是等了很久。
周正只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语调如同在开一场普通会议:“律协来函了?”
“嗯。”
“什么内容?”
“关于白露此前向律协递交的匿名线索,说是有一条对应我名下账户的转账记录需要本人当面说明。”沈昭低头,声音有些乱,“我根本不记得有过那笔转账,账户是三年前的,而且……”
“而且什么?”
“三年前那个账户是我用来收团队报销款的,里面就没超过五万。”
周正微微偏头,把手边那杯温度稍高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体。
“昭昭,别太紧张。这种匿名线索,律协就是走个流程。你把报销记录导出来,对不上的每一笔做个说明就行。”
沈昭端起咖啡没喝,低头用拇指沿着杯口缓慢摩挲。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她微微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杯子放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周律,那笔调取记录不是我做的。系统只允许当事人本人或者经授权律师调取。我当时正在给投行部做那起并购的尽调,根本抽不开身去银行。”
“你的意思是……”
“有人用我的位子、我的权限、我的名字,去银行调走了我自己的历史流水。”她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周律,当时能打开我工位系统权限的,除了我就只有同层坐席的人。你说这算什么?”
“你怀疑同层的谁?”
“我不敢猜。”她摇头,“但律协下周就要我当面解释那笔转账……我连那笔转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名字在上面。周律,你觉得我解释得清吗?”
周正注视她三秒。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慢慢递过去,声音也随之放软:“别太快下结论。这样,你先把能查到的材料理一遍,周四前给律协一个初步说明。需要我居中协调,随时开口。”
“嗯。”
她起身时略显仓促,手肘碰倒了自己的杯子,黑咖啡在桌面上洇开一朵不规则的暗痕,弄脏了纸巾盒。她慌忙道歉、擦拭,离去时步伐凌乱,肩头微微发抖。
周正盯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转角,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随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朝桌面方向一转,拇指快速输入。
「她慌了,按计划走。」
发送人是白露。发送周期未超两秒。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十秒前他那根在传送信息的拇指刚离开屏幕,而这个夹层空间内唯一亮着红点的安防摄像机,视角正好覆盖圆桌西侧八十五度角。运维部门每七十二小时轮换一次摄像头覆盖审查,无人会想到监控影像去向会和一台普通工作站的后台脚本挂钩。沈昭已让何萧然的助理账号设定访客终端定时截图抓帧,而何萧然的工位正好紧贴平层配电柜,可从后台侧写入脚本。
然而这只是一个备选手段。
当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周正收到一封转发的会议纪要抄送件,系统里显示的发送部门是律所IT运维组,内容是“三楼茶歇区网络多媒体接口检修完成”。没有人在意这条例行通知的下发时间和茶歇区最近被放置了一块移动式无线路由面板。
沈昭在工位上同步把手机屏保短设置为二十三分,让它静默地亮着。
傍晚六点半,天空落成湛蓝带紫的景光。
沈昭驱车到了中山路公证处。陈默没穿工作制服,套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夹克,在侧门靠墙等她。时间不宽裕,他径直把她领入三楼的私人办公室,拉上门。
办公桌上铺开四页文件:两页是她昨天从银行拿回的真流水清单;一页是之前她拼合而成的转账证据时序表;最后一页则标出三处信息缺口,用红笔手写笔标注的地方都带了一串小标记——一个节点旁,是重重画圈的三个字:“白露签”。
“今天去银行,他们自动触发了历史调取备案记录。”沈昭坐下来,指尖点了第三页上那行序号旁边新添的一行小卡片:工商银行调取打印件(2023.08.13)——原取证申请人为白露。“就是这张纸。”
陈默垂头看了十几秒,拿过旁边的黑色索引笔,在大卡片下方抄了一行小字。
他写字慢,用力重。额角的淤斑印证着他昨天没睡好。公证员的工作台灯是固定的蛇管形式,光线被压出一个椭圆,将两人围拢在一起。
稍晚,陈默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封装在档案袋内的旧底稿,这就是上次说到过的陈永和案的部分材料,一部分是律师函比对页,一部分是公证审批表,还有页边手写的日期记录,连续标注从三年前夏末开始。周正的签名藏在其中一处归档签收框。
“你这批封存的原始底稿,卷宗编号不变的情况下,我可以给你优先办登记。再晚,系统又要季度备查,就得排到月底。”
“月底就来不及了。”沈昭把带来的所有材料从包里逐一取出,“能顺便做多个备份吗?”
陈默点头,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取出一只专用证物保管袋。每一件材料落进去之前,他先翻页、登记、编号。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冷气机运转的间隙里沙沙作响。
她看着最后一页被收拢合板,证物袋封口在手中被压合。
半晌。
“这些材料最早能几号调回?”
“一周内可以给你做一次登记借阅追溯,公章绝对有效力。”陈默停住动作,看她一眼,“但留你名下的存根必须有三方签字对应。所以——”
“我知道,签署方式我会处理。”
陈默点头,把封存的证物袋推到她面前。突然又说:“要我想办法拖更久这案子也行,但你自己得留对策清单。”
沈昭将右手慢慢放在文件袋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透过来,她的拇指顺着封口一寸一寸拂过去。
“没必要拖。事情已经翻过来了。”
陈默目光下垂,落在她手旁的调取打印件上。白露的签名清晰、低矮,像一个刻意缩小的嘲弄。
他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把桌面灯光降低了一级。
沈昭开车回住处时夜色已经很浓。导航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一分,她控制住踩油门的脚没有加速。车行驶到徐汇滨江一段略微空旷的路,路灯之间的黑影反复刷过前挡玻璃,她视线不经意在后方车道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车标——那辆黑色MPV自中山路口就保持同样的间距跟行。没有开关远光灯。
她用力握住方向盘下部,眼神按向左右镜。
确认了。是律所司机班的通用车型。
前世那个刹车失灵的深夜,大约就在这一段,车辆突然偏向对面车道,然后坠下侧坡。她在救护车上最后的几秒里闻到一股某种汽车用品被烘热的化学味——琥珀香、刹车油,和滴落的水混杂着路面灰尘的味道。
不过今天,她现在手里这辆车是安全的。周正还没动手。或者说,至少目前还没到动手的时机。地下车库里那片防滑涂层拐弯时方向盘未有偏摆,试探制动咬合精准,再加油门时油门泵体响应无迟滞。
缓缓转弯驶入小区车位后,与MPV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至二十米才得以确认——那车没有跟进来,在主干道汇入车流。沈昭熄火后快速摇下车窗夜风迎面进来,携带着草坪浇灌之后的水腥交融味。
冷静。这气味与事发那天的气味不同,但它属于同样的夜晚时间段——晚上九点左右的居民车道入口。
防滑。
她将那只自封袋从包里取出放进制冷持冷真空袋,塑料分子在暗处的裂隙面上显出极小一汪琥珀色点。她拿起手机对焦拍了断面特写,然后拉近对光看袋壁背后细密的对准标识。
拿正面比较:刹车油的液态扩散规律符合液压油缓慢从油封微裂纹溢出,不是直接泼洒。那个橡胶边缘的沿合处有极小一道更暗的划痕。像锐器痕。
第一次重生前,她并没有这些辨认知识。她不知道刹车油会在哪一天、在什么样的接触点位会被破坏,也无法预料到残余量够不够达到认定未遂的可能。
这一回,她手里捏着一根注射器前端能留取的油量,至少可以作为第一份非正式取样。然后她发出一行信息给陈默:“明天帮我复印交接单。地库需原始日志——制动系统验记录,加上油渍样本。”
她关窗、熄火、拔出钥匙。
屏幕左上角跳出一格新的备忘录提醒声:
刹车油渍出现,第3天;预估对方动手准备窗——48小时。
她仰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了闭眼。少腹心跳跟引擎余温在一起同跳。开锁时大拇指被钥匙环硌了一下刺痛感顺着肌腱一闪而过。
然后她拔下钥匙下车,头顶的住宅灯光从十一层某个阳台上洒在马路边。那束光里有晃动的银白色叶状风铃被风吹到偏位的模糊影子。远处隐约一只野狗的叫声漂浮在这块相对安静的居民区上空,和二十天前的那个夜里听到的声音完全一致。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此刻她发丝微乱踩着地砖走进小区旋转门,门前保安例行抬手示意。她刷卡进入大厅时皮鞋跟叩击花岗石的光面发出规律的声音,里面自己都能听见一个念头无声地碰撞生长:第一颗雷,埋好。
至于第二颗……那要等他们来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