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杂货铺不收钱

周慕野把计算器按到第三步的时候,门外有人踢到了台阶上的空纸箱。

他没抬头。杂货铺的玻璃柜台下面压着一张旧毛巾,再下面是一摞账本,纸页边角卷得发脆。计算器归零的“嘀”声刚响,那人已经走进了来,黑帮片里那种走路带风的气势,停在了收银台前面。

“两斤盐。”

周慕野抬起眼。顾长青穿的还是那件墨蓝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袖子短了一截——因为洗过太多遍,肩线往下塌了,让他本该舒展的肩膀看起来总有些拘促。十月的城南早晚温差能差出一件毛衣来,顾长青的鼻尖泛着红,像从冷柜里刚出来。

“超市直走右拐三百米。”周慕野重新低头,按计算器。

“不卖?”

“杂货铺晚上七点以后只卖一种东西。”周慕野用笔尖点了点柜台玻璃下面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自己的字,横平竖直,几乎没有棱角,“线索。五块一条,概不赊账。”

顾长青从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硬币,码在玻璃上,叮叮当当的。“东街的老账官不见了。三天没回家,儿女在楼下堵了两宿,打听了整条街都说没见过。”

周慕野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一张废出货单的背面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又写了一个。计算器上的数字停在了一串毫无规律的加总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失踪人口的活了?”他问。

“家属找到我了。”顾长青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老账官姓陈,陈国栋,六十七岁,退休前在东街口摆了二十年账桌,帮人算账、写状纸、收欠条。九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他从东街棋牌室出来,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往南走了。之后就没了。”

“便利店对面有家豆腐店,早上五点半开门,卷帘门那个。”

“没开。”“开着。”“开了条缝,探头没营业。”

周慕野终于停了笔,把那张出货单翻过来。他没看顾长青的脸,而是从柜台下面抽出了一沓另一个账本——他从派出所户籍科的老曾那里淘来的工商登记底册,城南片区所有注册过个体工商户的登记信息。登记手工抄写过一遍再录入电脑的,笔迹潦草,但他翻到E字头区域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陈国栋帮人记了二十年账,但从没注册过自己的账桌。”

“你什么意思?”

“有人替他注册过。”周慕野把自己的笔记纸转过来,那串加总的数字底下,有一条横线连着另一个数字——注册成立日期,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场地地址写着东街二十三号。但东街二十三号现在的户主姓林,陈国栋的账桌摆在那个门脸旁边二十年,房主从来没有向工商所报过这个经营地址。这是被人漏报的登记。陈国栋不是独立经营,他的账桌之所以能摆二十几年没被清掉,是因为他的账目里有一部分资金流动量,是和整条街的社区维修基金、老屋产权调整放款捆在一起的。”

顾长青听着他说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默了三秒。

“所以他是替谁记的?”

“这就是他不见了的原因。”周慕野把账本合上,起身从椅子背后的挂钩上拿了外套。那件外套是灰色的,料子很薄,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得发亮,但洗得非常干净,闻上去只有肥皂的味道。他穿左袖的手顿了一下,才穿右袖。

“走。”顾长青看他还在锁柜台后面的抽屉,有点急地用指节叩了下玻璃台面,“人已经没了三天了,你能不能不——”

“能。”周慕野把钥匙拧了一圈,抬头看他,“但你是不是得先把我在门口垃圾堆里埋的电闸检查一下?下午跳过一次了。”

——这就是周慕野的节奏。每次顾长青催他,他回的那句话都跟你要办的事差了半截,但每一句都是必须解决的前提。

顾长青走过去推了一下配电箱的门,发现底下一卷塑料袋堵住了合页。里面是今天的传单广告纸和一堆苍蝇拍。他把袋子扯出来,回头正想骂一句“谁扔的”,看见周慕野已经绕过他,走到了门口的路灯下面。

雨刚停过。那个灯泡外面的铁丝罩上挂着一串水珠,往下滴的时候会连成细线,在风里偏斜地拉出一道反光。

周慕野站在那道光偏不到的地方,正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地图。他习惯右边拿手机,左手空着——那是他查路线的常态,因为右手太稳,而左手偶尔会不自知地攥紧。

“陈国栋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位置是民主路十号,老酱园门口。”顾长青追上去,“监控里他往南,走到一家卖粥的铺子门口停了两分钟,然后消失在镜头外。再往南,就是那条——”

“我们小时候打酱油的那条巷。”

顾长青不说话了。

街口一阵风吹过来,路边的泡桐叶子甩了周慕野一脸水汽,他只是眨了一下眼。那滴雨水顺着颧骨的方向滑到下颌,被领口抿掉,没多留一秒。

那条巷子他们从前天天走。巷子口有一棵矮脚桑椹树,周慕野十一岁那年爬到树杈上给顾长青摘桑椹,树枝断了,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水门汀的路牙上,血把白色的校服衣领全洇红了。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伤口还没愈合,巷子已经旧了。那之后周慕野的左手偶尔会短暂失去知觉,像块没充上电的屏幕。而那段路也在城市的规划里被改过两次,路牙被撬掉了,铺上透水砖,再拉直通向一条新的步行道。但那棵树还在。没有人去砍。

“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顾长青问。

“昨天。”周慕野已经转身朝着民主路的方向走了,他走路不是太快的速度,肩膀线条有一种刻意的松,但他走路的路线非常精确,永远是两边停着车的中间线、商铺台阶和马路牙子的空隙正中央。“工商底册查到那本,编号和旧案档案里对不上。我趁着晚上那边施工没封全的时候进去看了看。巷口右边第二块透水砖下面有半截脚印,踩在干土上的。但昨天晚上到我离开之前都没有下雨,那个脚印很新。”

他站在面包车的倒后镜旁边,说话时看着倒后镜而不是顾长青的脸。镜子里有一盏远远前行的路灯,光线在他淡漠的眼底拉成一条细长的弧。

“我不是不让你硬闯。”他终于转向顾长青,半侧着脸,“工商登记是三年前的,里面陈国栋的签字笔迹和他给人写借条的收件备份不一样。有人改过登记信息。你可以去查附近的烟酒店,陈国栋平时抽什么牌子。”

顾长青的拳头松了松,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不习惯被说服。每次他冲出去办事和周慕野较劲,他总是嗓门起来的一方,而周慕野总是把声音矮下去的那一方,矮到快要贴上地面。但每次结果都是周慕野说的才对。

“烟酒店。”顾长青重复了一遍。

周慕野这才注意到什么似的看向顾长青的鞋尖。“你穿的是出外勤的鞋。”他说,语气不是问。

“嗯。”

“上个月那双防滑底的?”

“换了。这双是新买的,还没沾过泥。”

“脱了。”

顾长青看他一眼,没多问,靠在车尾灯边上松了鞋带,把那双新的黑面布鞋脱下来放在一块防滑垫上。

周慕野蹲下来看了看他的鞋底纹路,又从自己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那是旧物翻新组装生锈螺丝用的,堆里有的是——把顾长青鞋底下压着的一片微小的、已经快看不出形状的蓝灰色釉片铲进袋里。

顾长青踮着一只脚,有点站不稳,手往旁边车盖上一撑。那辆面包车先是轻轻晃了一下,雨点从车顶震下来撒了他一袖子,他愣是没让那只站着的脚挪地方。

“釉料是仿青花的。”周慕野合上袋口,“老酱园门口地面上有同样的碎釉片。”

他直起身,把那个袋子递给顾长青。面对交接的目光时,他稍微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一个不够标准的敬礼,也像一个永远迟了半步的信任。

顾长青接过了袋子,感觉对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带着外面降温的黄铜般的凉,大概是他在外面站久了。顾长青把袋子收好,套上鞋,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们开始顺着民主路往南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周围的行人变少了,路灯的间距也开始拉大,有些地方是坏的,忽明忽暗的像一条被按住的脉搏。周慕野落在顾长青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余光始终在扫两侧的卷帘门和路面。忽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

周慕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望着旁边一条通往工地的小巷——那条巷子口有一块新的蓝色铁皮围挡,上面贴着“文明施工”的宣传画,边角被揭起来,不断有风碰过去发出的拍打声。

在那块破角铁皮后面,有一段老旧的砖色挑檐露出来,屋顶扣着几只落水管。这排建筑后面是老城南残存的青砖民房,那几面饱经风霜的砖墙缝隙里长满了蕨草,现在那些蕨草大多枯了,只有零星几簇仍绿着。

“是老巷后面的那片地。”他低低地说,“陈国栋没往南,他往西了。”

顾长青把手插进夹克口袋,用肩膀夹住了手机屏。“那他们到底打算等多久?找到天亮?”

“等多久不是由我们决定的。”周慕野的目光移到对面——那边有一辆停了很久的黑色轿车,贴着膜,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城南的夜里,一条巷子动了一下,但没有人走出来。“陈国栋不是走失。有人不想让他露面。”

顾长青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重新锁上。“你刚才不是说要查便利店对面那家豆腐店吗?”

“去了也没用。”周慕野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武断,便补了一句,“豆腐店老板上周就把营业执照地址迁到城西了。他根本不在城南做买卖。那个开着条缝的卷帘门是故意的,用来给人看。”

顾长青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怎么连豆腐店都盯着?”

“因为卖豆腐的能看见整条街。”

“会看豆腐就能看见你不见了三天的老账官吗?”

“豆腐店的门口对着棋牌室的窗户,”周慕野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只是嘴角微动了半分,“窗户能翻进去。”

顾长青愣住了一瞬,然后果然看到——那条巷子尽头的理发店后面,有个临时搭出来的棚子,棚子侧面的铝板后面,不太显眼的角落里,露着一扇被胡乱封着的窗户,外面几根生锈的网线贴墙走,几乎把它挡住。理发店的霓虹灯条搭在那扇窗对面的竹竿上,五色的灯带微弱但持续地照着它,白天是看不清的,到了夜里,只要角度对,就能用余光蹭到那扇窗的存在。

周慕野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通往老巷的路口。那里的水泥墩限制机动车通行,两人绕过路障后,前方的树木便把街灯的光都遮住了大半。

“陈国栋最后出现的位置是老酱园门口。”周慕野站定在路口正中,仿佛是个边界,往前的路面是属于老巷的水泥地——灰白色,稍有拱起,两边砌了红砖排水沟,沟里的青苔墨绿,泛着湿气。他的声音低了几度,虽然本就从来没高过。“那家酱园两年前换了老板,门前的瓷砖地翻修过一次。刷地用的釉料我拿之前那袋里剩的对了配方——是高岭土加滑石烧的‘钙釉’,防滑系数和油面石材相似。那个釉片的断裂切面也是直角。”

他侧过头看顾长青,眼睛里盛着的路灯像是被压碎的水银,落在一个极安静的深处。

顾长青已经不再去想什么“豆腐店的窗户”。他顺着周慕野的目光望向巷口里面更深的地方。路边那棵老桑椹树还在,主干上垂下着不知哪一年挂上去的晾衣绳,末端系在树干上的铁丝生满了锈,像一截旧铁线被蜘蛛缠得密不透风。

就在那棵树下,隐着一条很窄的小路,通往老巷内部废弃排水管那一带。路除了附近住户基本没人走。

周慕野走到树另一侧,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起身递给顾长青。那是一寸来宽的一条写毛笔字用的宣纸边角料,字迹被水模糊了一半,但所剩下的一面清楚地画着一只橘子——上色之后色块不均匀,被雨淋了一晚上,糖水似的橘红洇开了线,反而成了本子上那种儿童画般粗糙的艳。

顾长青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周慕野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泥。

“账本缺页上撕下来的。”周慕野终于把正面对着顾长青。他是用那种很安静的笃定说出来的。那种笃定只需要一份字一个眼神就够了。“陈国栋写下了和你一样的电话号码——笔迹被划掉了。他在照着谁抄。那个号码我查到户名了。”

“谁的?”

周慕野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手,用掌根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慢慢转身,凝视着那条老巷黑沉沉的入口。远处那扇窗下的霓虹灯灭了。巷子里落了一盏灯,忽然间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