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当场断代
赵三爷的铺子叫“聚宝斋”,门脸不大,进深却长,前厅摆着三排博古架,后头连着两间库房。早上八点开门,陈观到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赵三爷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碗豆腐脑吃油条,见了他,嘴角一撇。
“来了?”
陈观点头,跨过门槛,把背包往柜台底下塞。
“慢着。”赵三爷吞下嘴里的东西,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睛却看着那只包,“兜里什么东西?”
陈观把包放到柜台上,拉开拉链。高足杯裹着一层旧报纸,揭开来,晨光里青白色的釉面泛着幽蓝的光泽,杯身上缠枝莲纹若隐若现。赵三爷的筷子停在半空,豆腐脑的卤子沿碗边淌下来一滴,他没管。
“哪来的?”
“鬼市。”
赵三爷放下碗,去里屋洗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才出来。他甩着手上的水,走近柜台,手指没有直接碰杯,悬在杯沿上方两寸处,手腕稳得像一根铁秤杆。陈观注意着他的动作,五年学徒生涯里,陈观几乎没见过赵三爷用这个手势——这是看大货时才摆出的姿态。
“多少钱?”
“三百。”
赵三爷的眉毛跳了一下。“三百。”他重复着,喉结滚了个来回,“你花三百块买了这东西?”
陈观没接话。
赵三爷把高足杯拿起来,进了后头库房。陈观听到他翻抽屉、搬放大镜、开台灯的声音,又过了几分钟,赵三爷出来了,面色淡淡的,杯子在原处。“仿得不错。”他说,语气像在念一行与自己无关的字,“仿前朝的东西,胎和釉都还过得去,找个认头的能卖个四五百。这么着吧——”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红的拍在柜台上,“五百。辛苦费。杯子留下,这事就这么着。”
陈观看着那五张钞票。赵三爷的手按在上面,指甲剪得很短,烟渍发黄。那五根手指头带着不容商量的压力。
“赵爷,”陈观说,“这杯子不止五百。”
“啧。”赵三爷收回了手,把小眼睛眯成一条线,“你还知道什么?你说说看,这杯子哪里不止五百?”
“胎。”陈观伸手点了点杯足露胎处,“您看底足的火石红,氧化线自然,不是做旧的那种浮红。再看釉面——”他顿了一下,“仿品釉面都有贼光,这只的光是散的、活的,光是打在釉面上的,像水在底下——”
他忽然停了。赵三爷的眼神从调侃变成了警觉,像一条嗅到血的蛇。陈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东西,以他五年古玩店杂工的身份,本不该懂。
“谁教的你这些?”
“跟您干了五年,杂七杂八看多了。”
赵三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笑了。“行,你小子有心眼。”他把钱推近陈观,笑容油腻腻的,“那叔叔就要好好帮你掌一掌眼了。这样,我给你请个真真正正的专家,你当面听听人家怎么说。杯子你先放我这儿。”
陈观心一沉。杯子一旦放进聚宝斋的后库房,想再拿回来就是赵三爷说了算。他深吸一口气:“赵爷,我自己找行吗?找着懂行的,确认了真品,我再出手,到时候您抽十个点——”
“说哪儿的话。”赵三爷打断他,声音忽然紧了,像是耐心在收紧的铁丝上滑了一圈,“这叫为你负责。拿着。”他把五百块钱塞进陈观的上衣口袋,然后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小刘,给老鲁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楼上没声。
“我自己打。”赵三爷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纹的旧电话,嘴里念叨了一句,“正好香山那边的高师傅也懂这个,叫他一块儿来。”他拨通号码,背过身去,声音低了下去——只漏出来“高足”“青花”“仿的”几个词。陈观站在柜台后面,那五百块像一块烧过的铁在兜里发烫。他的高足杯就摆在柜台上面,离他的包一尺远。他不能伸手去拿。那太明显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人推门进来。来人六十多岁,穿灰色的薄夹克,腋下夹着一个帆布挎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比年纪老。赵三爷喊他“老鲁”。紧跟着,又进来一个,矮矮壮壮,脖子后头的肉堆了一圈,穿着老头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这个是“高师傅”。
两人自然都空着手来,没带什么仪器。老鲁进了门先不说话,围着柜台转了一圈才被赵三爷领过去看杯子。他们并排站在柜台灯光下,弯腰看那高足杯,跟商量好了似的保持沉默。陈观站在墙边的小板凳跟前,左眼开始微微跳动,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老鲁先开的腔。他把放大镜扣在眼睛前盯了一会火石红,直起腰摇了摇头:“赵老板,说实话,这个胎不太对。应该是新仿的。”
高师傅没抬眼皮,只顾转核桃:“嗯。贼光重了些。”
赵三爷听得嘴角微微上翘。他偏过头看陈观,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听见了吧,我请来的是行家,他们都算老把式了——”
陈观看着那只杯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杯身上的缠枝莲纹刚好在灯光的斜侧形成了阴影,像一条青蛇横卧在器壁上。他想好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鲁师傅。”陈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柜台和博古架之间的巷道里回弹得清清脆脆,“您把放大镜移开试试。就那只杯子,不动。”他抬手指了指高足杯足心的釉斑,“您把镜子移到那儿。”
老鲁抬眼看了看赵三爷,赵三爷眉头皱起来,但没开口阻止。这不合适——当着两个行家的面,一个学徒在教对方怎么看东西,于行业规矩上说不过去,但也不至于被人当面驳回。老鲁到底还是动了手,放大镜换了个位置,瞄了一眼足底。
陈观走到柜台侧面,慢慢提起手,伸开手掌覆盖了杯口,与杯口的平面保持了几厘米的间距。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阴影将杯身笼罩成一截光洁的青色坛城。他不需要碰。他只需要在这里。
左眼开始觉痛,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瞳孔里往内钻。他的视野边缘迅速发白,然后又暗下来,转换成那一日的记忆镜像。雾一样的画面从杯身上慢慢洇开来。
陈观看见了。
一个人捧着这只高足杯,在灰蒙蒙的灯下细看。那人身材偏瘦,年轻,白衬衫袖口微皱,没有胡子。他抬头时,一道模糊的光照在他脸上——
陈观的头像被撞了一样嗡嗡作响。是他爸。
是年轻的他爸。陈守拙,比失踪前年轻将近二十年,眉梢上还带着一股陈观很熟悉却已经忘掉很久的精气神。那双手托着杯子的角度,轻微向左倾斜——斜角正好对应鬼市老头昨晚叙述的那个“赏赐”物件。在陈观年幼时的记忆里,他看过父亲以完全相同的角度端详过那半张小碗的碎片,多少次他凑在父亲胳膊前面,就看见瓷片被夹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之间,左倾四十五度。这个肢体特征,不可能被任何造假者模拟出来。任何物理特征都不能伪造出这种角度和时间之间一起生成的手势。
很快,第二道人影出现了。他偏矮,脖颈粗壮,留一个小小的八字胡。他靠过来,站在他父亲旁边,姿态给人一种很亲近的感觉,手搭在陈守拙肩上,侧过脸来笑,露出一颗大门牙。
陈观不认得这张脸小时候的样子,但他认得那颗右门牙边缘上的缺口和八字胡之间的小痣,以及那张脸的大轮廓——那是二叔,陈守义。他的亲二叔。但记忆里的二叔比现在瘦很多,颧骨上方陷进去一块阴影,手里举着一只同款的青花杯,对着灯与陈守拙比肩赏看。两个人说着什么,陈观只见他爸的嘴唇动,二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容似乎很真。
然后镜子“咣”地一声崩裂了。陈观自己听到左眼眶深处像是有人把针拔出去了。他喘了一口气,回过神,高足杯还站在原处,赵三爷的唇边有上扬的讥笑。“老鲁专家”和高师傅都在等着他开口,等着看他的洋相。
“鲁师傅,”陈观扶了一下柜台站稳脚跟,声音很稳,“您把镜子照到釉斑上的侧面,看微观开片。”
老鲁的放大镜没动。他直起身,对赵三爷瞅了一眼,然后转向陈观,表情不太好看。
“老赵啊,”他慢慢地开口,“你这个娃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赵三爷脸上那层浅笑僵住了。
“这杯子,”老鲁把放大镜装回口袋里,嘴里咬着声音说,像每个字都是在品尝之后才吐出来,“高足杯撇口的外撇角度,标准的元青花。发色是苏泥勃青的低温晕散,火石红的铁锈斑我放大看了——那是自然生成的,至少经过百年存放环境变异,这种氧化结构没方法仿造。”他停了一下,侧头看高师傅。
高师傅的核桃彻底停了。他说:“我看走眼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树上掉下来的一支枯枝,“这是真品。”
赵三爷的脸青了一层。青里面透着的一点不容易看出来的白,是在太阳穴那儿开始的,接着是整个咬肌。陈观没见过赵三爷的这种脸。柜台上的高足杯就搁在绢布底座上,光透过窗户照在釉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蓝。赵三爷沉默了几秒,忽然呼出一口长气,头一扭,冲着老鲁挤笑:“老鲁,这话你跟我屋里说——”
“不用说了。”老鲁打断他,语气像在解一根不想沾手的死结,“这事到这儿了,我回去还有事。”他扭头看陈观——看了好几秒——就跨出门槛走了。高师傅把核桃揣回兜里,从另一边门出去,一句话也没有再留。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赵三爷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油滑的笑容,但那笑容像糖壳一样空荡荡的。“不错呀陈观,”他慢慢地说,咬着字,打点着语气里的轻重,“什么时候学的?”
“看多了,自然知道了。”陈观拿回背包,把柜台上的杯子再裹好。“赵爷,杯子我自己卖了,卖出去给您提三成。”
“你去哪儿卖?”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潘家园。”陈观推开门。
早晨的胡同里阳光浓密,对面平房的瓦檐上跳着一只花猫,陈观踩着金黄的洒落光斑往巷子外面走。背后一声不算太响的冷笑,像细风吹过酒瓶子口。他没有回头。
走出三四十步远的时候,背包里的手机震荡了一下。陈观从裤兜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五个字——“注意你的眼睛。”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那头响了很长一阵,四声,五声,然后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太阳像往常一样照在那些高低不平的墙头上头,行人渐渐拥挤起来。陈观把手机装好,先把高足杯塞进背包最内层的夹层,扣上暗扣,贴身背着往公交站走。在人流的最深处,他的手指还在不安地摩挲着拉链,像摸着一道细得看不见的伤口。而背包里,青花高足杯的釉面上残存的记忆影像像一枚扎进脑子里的铁钉。年轻的父亲。年轻的二叔。两个人并肩,对光。肩膀挨着肩膀。笑声很大。
为什么他的父亲从来没提过这段?为什么七年了二叔从没跟他说一个字?为什么那张两人合影的场景,会让父亲像个完全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