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租一个男友回家

姜念把合同打印出来,又删掉了最后一行「禁止肢体接触超出合理范围」——她觉得自己像个在菜市场挑白菜的买家,只不过这次买的是人。

「一周男友」平台的客服在电话里笑得很职业:「姜小姐,您要的是回乡祭祖陪同型,对吧?需要应付长辈、需要看起来恩爱、需要能撑场面。」

「对。」姜念盯着窗外十月的雨,「我不需要真恋爱,只需要一个不会在我家祠堂里出丑的男人。」

客服沉默了两秒:「那您有外貌偏好么?」

姜念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高一点,干净一点,别油。」

她挂断电话,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租男友这件事有多荒唐——姜家这样的门第,荒唐的事她见得多了。她抖,是因为再过五天就是清明前的家族祭祖,母亲已经在微信里发了十七条语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哥走了十年,你不能连个体面的男朋友都没有。」

姜既白。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十年了,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姜念合上电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汤里倒影模糊,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姜既白站在老宅天井里教她辨认族谱上的辈分,说:「念念,你是姜家这一脉里最小的,但也是最不该被欺负的。」

后来他被欺负了。或者说,整个姜家被一场失踪案拖进了长达十年的泥沼。

警方调查过,媒体炒作过,亲戚们争吵过,最后一切归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人没了,家还在,日子还得过。

姜念过了。她出国留学,回国创业,把姜家旁支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统统挡在玻璃幕墙外。可每年祭祖,她还是要回去——回去那栋会呼吸的旧宅,回去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回去母亲红着眼眶给她夹菜,仿佛多夹一块就能少说一句「你哥要是还在」。

今年她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租一个男友,是她能想到的最省事的办法。七天,应付完祭祖和家宴,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平台回复很快。三份资料发到邮箱,照片、身高、职业、服务评分,像简历一样整齐。姜念扫了一眼,手指停在其中一份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白色衬衫,没笑,眉眼清俊,下颌线利落。评分4.9,备注写着:「擅长礼仪场合,口风紧,不追问客户隐私。」

姜念盯着那张脸,心脏猛地一沉。

像。

太像了。

她几乎是摔上鼠标,把页面关掉。屏幕黑下去,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底有青。

「巧合。」她对着镜子说,「世上总有长得像的人。」

可当她再次打开资料,放大照片,那种像已经不只是像:眉峰微挑的弧度,左耳垂那颗极淡的小痣,甚至拍照时习惯性微微侧头的角度——都和记忆里的姜既白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张相纸上。

姜念给客服打电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就他。陆既明。我要最快档期。」

「陆先生后天有空。」客服说,「首次见面建议公共场所,平台可派工作人员在场五分钟确认身份。」

「不用。」姜念说,「后天上午十点,城东华庭酒店大堂。我会准时到。」

挂掉电话,她坐在黑暗里,雨声敲窗。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易。像而已。世界上七十亿人,有一两张相似的脸再正常不过。她不会在一个租来的陌生人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那太廉价,也太危险。

可她的手还是抖。

她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张旧照片。两个少年并站在海边,女孩扎马尾,男孩把校服外套搭在她肩上,笑得露出虎牙。

照片背面,一行少年字迹:「给念念。别哭。哥在。」

姜念把照片扣在掌心,闭了闭眼。

后天,她要去见一个陌生人。

她希望那只是陌生人。

又隐隐害怕——万一不是。

窗外雨更大了。姜念把合同收进文件袋,像收好一场豪赌的全部筹码。

她又给平台发了一封补充邮件,把姜家祭祖的注意事项列成表格:祠堂不许喧哗、家宴座位次序、亲戚里最爱盘问的三姑妈和二叔公。她写得很细,像在准备一场商务路演,而不是一段假恋情。

写到一半,她停住,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妈,我后天带人回去。你别哭,也别当着人家面提哥哥。」

母亲秒回一个「好」,又跟了一个红眼眶的表情。

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觉得很累。十年来,她第一次用「租」这种方式,去填家里那个名为「姜既白」的空洞。她知道这很讽刺——空洞太大,七天男友填不满;可她又需要一块临时的布,先把洞口的冷风挡住。

她不知道的是,赌桌对面的人,也在同一场雨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姜念」两个字,很久没能挪开视线。

名字熟悉得像旧伤。

而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有旧伤,都还没完全想起来。

陆既明坐在城北一间小公寓的窗前,把平台发来的客户资料看了三遍。姜念,二十六岁,创业,姜家老宅在江南古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清冷,笑起来却软。

他本该只看「服务要求」,却反复看「个人备注」里那一行小字:「请勿主动提及失踪兄长。」

他按了按太阳穴,有一段空白在脑子里发疼。

客服说,这单报酬不错,客户「配合度高、事少」。陆既明知道平台在美化话术。真正的事少客户,不会特意备注「别提哥哥」。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叠零散物品:一枚旧铜钱,一张褪色车票,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写着「念念」。

他不记得「念念」是谁,却每次摸到这些,心口都会钝痛。

后天,他要去见姜念。

他是陆既明,租赁男友,靠合同吃饭。

可那一夜,他对着窗外雨幕,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姜既白,是「念念」——像身体在替他提前认人。

雨声里,无人应答。

只有命运,悄悄把两条线,又绕近了一寸。

姜念睡前又查了一遍陆既明的平台档案。职业一栏写着「商务咨询」,过往服务评价清一色「礼貌、可靠、边界感强」。有一条差评,说「太冷,像演刑侦剧」。姜念竟看得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

她给自己定三条规矩:第一,不在他面前失态;第二,不把他当哥哥替身;第三,七天结束,各走各路。

她反复默念,像在背考试重点。

可她不知道,规矩这种东西,往往是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秒,就开始崩塌的。

窗外雨停了一瞬,远处有车灯扫过墙面,像谁遥遥投来的一束试探的光。

姜念关灯,把旧照片重新压回抽屉最底。

她告诉自己:后天,只是雇佣关系的开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