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华庭酒店的大堂永远弥漫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香氛,像钱买来的礼貌。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雪亮,来往的皮鞋与高跟鞋踩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一切都精致得近乎冷漠。姜念选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足够公开——平台建议首次见面在公共场所,她不想在私密空间里面对一张可能属于哥哥的脸。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米色风衣,头发挽成低髻,妆很淡——淡到能挡住一夜没睡的青影,却挡不住指尖的微凉。她点了一杯热美式,没喝。杯沿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她透过那层雾看外面的车流,心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说的每一句话。
「这只是雇佣关系。」
「请不要误会。」
「我请你来,是为了祭祖,不是为了别的。」
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却都显得苍白。她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确认条款清晰,确认自己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可当她抬眼看见大堂旋转门缓缓转动时,所有排练好的台词像被风吹散的纸屑,纷纷落地。
十点整,旋转门推开,有人走进来。
姜念抬头,咖啡杯在指间轻轻一滑,险些脱手。
男人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到第二颗,身形高而挺拔,走路时肩线平稳,像练过礼仪,也像练过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人群里保持安全距离,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他在前台停了一秒,目光扫过大堂,准确落在她身上——不是寻找,是确认,像早就知道她会坐在那个位置。
那一瞬间,姜念几乎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不是「像」。是那种十年空白被猛地撕开一道口的「像」——眉眼、鼻骨、唇形,连看人时先落在你左脸再移开的小习惯,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她甚至能想起少年时期,姜既白站在老宅天井里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侧脸,也是这样的角度,这样的神情。
她站起来,膝盖发软,又强行站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钉在现实里。
男人走近,在她对面坐下,距离控制在一臂之外,声音低而清:「姜小姐?我是陆既明。」
姜念盯着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
「合同我看过。」陆既明把一份折叠的文件推过来,语气平稳,「一周陪同,祭祖及家宴,不涉及后续关系。如有额外要求,可以现在补充。」
太稳了。稳不像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普通男人,更不像她记忆里那个会在她摔破膝盖时慌得把手绢系成歪结的少年。姜既白说话时总带一点少年人的跳脱,会在句尾微微上扬,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而眼前这个人,字句干净,像被人生硬地磨过一遍,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剔掉了。
姜念深吸气,强迫自己进入「雇主」角色:「陆先生,我先说明,这只是雇佣关系。」
「我知道。」
「我家人可能会问一些……私人问题。」
「我会配合。」陆既明顿了顿,「但我也有底线:不撒谎涉及违法,不替客户做伤害他人的事。」
姜念点头,目光却离不开他的脸:「你以前……做过类似工作?」
「做过几次。」他答得简洁,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你需要我扮演什么角色,我会提前了解背景。」
「男朋友。」姜念说这两个字时,耳根烫,「至少在姜家人面前是。」
陆既明「嗯」了一声,抬眼看她:「那我们需要一套基本设定。怎么认识,交往多久,为什么带你回家。」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光线里有一点琥珀似的暖。姜念心口一疼——姜既白也是这样的眼睛,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念念别怕」。
她移开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就说我创业忙,经朋友介绍认识你,交往三个月。」
「可以。」陆既明想了想,「我不喝酒,但可以陪你应酬。我不主动亲密,但如果你家里要求,我会用可接受的方式配合——牵手、搂肩、替你挡话。」
安排得滴水不漏,像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应急预案。姜念反而更不安:「你不问我为什么租男友?」
陆既明沉默两秒:「你付费,我服务。隐私不在合同范围内。」
这句话本该让她放松,她却听出一层更深的距离——像他在刻意把某扇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去。
她忍不住试探:「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某个人吗?」
陆既明的指尖在杯沿停住,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经常。」
「像谁?」
「各种人。」他抬眼,目光平静,「姜小姐,如果你是因为脸选我,我可以理解。但我是陆既明,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姜念脸一白:「我没有——」
「你有。」他语气并不尖锐,却准确,「从你看到我第一眼,你的表情就不是在挑男友,是在确认尸体有没有浮上来。」
大堂的钢琴声恰好转了一个柔和的调子,是某首老歌的变奏。姜念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我哥哥十年前失踪了。」
陆既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静。
「你和他,」姜念声音发哑,「太像了。」
「抱歉。」他说,「但我不是他。」
六个字,干净,冷,没有回旋。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一点侥幸。
姜念盯着他,想从任何一个微表情里找出破绽——恐惧、闪躲、被戳穿后的慌乱。没有。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空白,像深潭,你扔石头下去,连回声都被吞了。
她最终点头:「我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了祭祖,不是为了查案。」
陆既明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肩线微微放松:「那三天后我们出发。你把姜家的人员关系和忌讳发我,我会记。」
「好。」
见面结束得像一个标准商务会谈。陆既明起身,礼貌地和她握手。掌心干燥,温度正常,力度适中——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反常。
只有姜念在触到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只手的骨节,她握过成千上万次。小时候过马路,姜既白就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会把她护在靠内侧的位置。
她松开,陆既明已经退后半步:「姜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在家族场合情绪失控,」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我会帮你。但请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他的容器。」
姜念一怔,随即苦笑:「放心。我很清醒。」
她清醒吗?走出酒店,她站在雨后的阳光里,给母亲回电话:「嗯,有男朋友了。会带回去。」
母亲在那头哭出声:「念念,你终于……你终于肯带人回来了……」
「别哭。」姜念望着车流,轻声说,「我很好。」
挂掉电话,她打开和陆既明的聊天框,他刚发来一条消息:「资料收到。另外,左耳垂那颗痣,我天生就有。不是模仿。」
姜念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她从未在平台上提过痣的事,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照片细节。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他一直在读她的心思?
她回:「我没说你是模仿。」
陆既明:「你在想。」
对话框安静下去。姜念站在街头,忽然意识到:这场雇佣,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对称。她在找哥哥的影子,而陆既明——这个拒绝成为影子的人——似乎也在用某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不让她靠得太近。
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天后回姜家老宅的路上,她将要带回去的,不只是一个假男友。可能是一颗被埋了十年的雷,也可能是一束她不敢触碰的光。
她抬头看天,雨后的阳光刺目,她眯起眼,像在看一个太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