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像极了那个人

出发前一晚,姜念把姜家关系图发给了陆既明。

文档很长:二叔公爱问事业,三姑妈最爱比较谁家孙女嫁得好,堂哥姜砚会在酒桌上讲「念妹小时候多黏既白」,母亲怕听「失踪」二字,父亲姜承业少言,只在关键处点头或摇头。她还在末尾加了一行:「请勿主动提我哥。若被问起,说不太熟。」

陆既明回复:「收到。我会称呼你父母伯父伯母,对你用念念或姜念,视场合而定。」

姜念盯着「念念」两个字,眼眶一热。那是姜既白专属的叫法,整个姜家只有他会那样喊她,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她的名字含在糖里。她打字:「你别当着我妈面叫我小名。」

「为什么?」

「她……会哭。」

那边输入了很久,光标闪了又灭,最后只来一句:「明白。」

第二天清晨,陆既明准时出现在姜念公寓楼下。他开一辆黑色SUV,不是豪车,但干净得过分,连轮胎都像是刚洗过。帮她放行李时,动作自然,先轻后重,怕磕碰,像做过很多次。

「你开车?」姜念问。

「嗯。十小时车程,中间休息两次。」

「你可以坐我的车。」

陆既明关后备箱,锁扣「咔哒」一声:「我习惯自己掌握方向。」

这句话平常,姜念却听出另一层意思:他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至少在这趟旅程里。

上了高速,城市后退,江南的水乡慢慢展开。姜念一开始还能处理邮件,后来屏幕上的字都糊在一起,她索性关掉电脑,看窗外。十月的江南,水色青灰,芦苇在风里摇,像无数只招手的细臂。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姜既白开车带她走这条路,说「念念,哥以后天天送你上学」。后来路还在,人没了。

「紧张?」陆既明问。

「还好。」

「说谎。」

姜念侧头:「你倒是会读人。」

「职业需要。」他目光仍在前路,「你刚才把安全带勒了三次,说明你不安,但不想被看出来。」

姜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把安全带拽得死紧,勒出一道红痕。她松了松,轻声说:「我哥失踪那年,也是这条路。」

陆既明没有接话。收音机里播新闻,某企业家并购成功,和他们的生活毫无关系,却填满了尴尬。

「警方说,他最后出现的监控,在高速服务区。」姜念说,「然后像人间蒸发。十年了,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信警方结论?」

「我不信。」姜念苦笑,「但我也没有证据。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他其实还在某个地方,只是不想回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姜念忽然问:「陆既明,你失忆过么?」

方向盘上,陆既明的指节微微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姜念尽量让语气像闲聊,「像认识,又像不认识。」

「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事。」陆既明说,「平台资料里应该写了。」

姜念一怔——她漏看了那栏。她翻合同,果然有一行小字:「2014年因意外导致部分记忆缺失,不影响日常与履约。」

2014。正是姜既白失踪那一年。

她心脏狂跳,表面却压下:「抱歉,我没注意。」

「没关系。」陆既明语气如常,「缺失的部分,医生说是创伤性遗忘。我不执着。」

「不执着?」姜念重复,「那要是有一天想起来呢?」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想起来再说。现在我是陆既明。」

又是这个名字。像一道咒语,把所有追问挡在外面。

中午在服务区休息。姜念去洗手间,出来时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陆既明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握在手里,望着远处的车牌发呆。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出轮廓,神情空茫,像被什么从内部击中。

她走过去:「怎么了?」

陆既明回神,瞳孔里那层空茫慢慢退去:「这个服务区,我来过。」

「你记得?」

「不记得事件。」他说,「只是身体记得。一进来,心跳就不对。」

姜念喉咙发紧:「你以前……」

「别套话。」他打断,语气不重,却清晰,「姜小姐,我们协议里,你不调查我的过去。」

姜念脸一热,像被当众揭穿小心思。她点头:「对不起。」

陆既明把水瓶递给她:「你也买热的。别空腹。」

她接过,指尖相触又一闪而过。这一次,陆既明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极轻地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那是什么?」

「我在生我自己。」他转身往车走,「有些反应,我控制不了。」

下午继续赶路。天色渐暗,雨又下起来,雨刮器节律稳定,像某种催眠。姜念睡着,梦见少年站在老宅天井,回头对她笑:「念念,哥回来了。」

她伸手,人却化成雨。

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毯,空调温度被调高了。陆既明专注开车,侧脸被仪表盘的光勾出轮廓。姜念安静看了他很久。

像。还是像。

但细节开始不对——姜既白笑时会露虎牙,陆既明很少笑,笑了也克制;姜既白说话带点少年人的跳,陆既明字句干净,像被人生硬磨过一遍。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两个人。

可当她无意识哼起一首童年儿歌,陆既明竟然接了下一句。

姜念瞬间清醒:「你怎么会?」

陆既明也愣住,像被自己的嘴背叛:「……不知道。」

「这是我和我哥小时候编的,」姜念声音发颤,「外人不会。」

陆既明握紧方向盘,沉默良久:「也许我听过类似旋律。」

「没有类似。」姜念盯着他,「这就是那一首。」

雨刷刮过玻璃,世界一片模糊。

陆既明最终说:「到了姜家,我会扮演好角色。其他的……请你给我时间。」

「什么时间?」

「让我确定,」他声音很低,「我到底是谁。」

姜念心口一震。这句话不像一个租赁男友该说的,更像一个迷途的人,在黑暗里伸手,不确定会不会触到火,还是触到光。

车继续往深处开。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公里。姜念望着前方被雨幕吞没的路,忽然明白——她租来的不是一张脸,可能是一段被截断的人生。而她,正亲手把这段人生,带回它起点的地方。

她侧头看陆既明,他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忽然想:如果他是陆既明,不是姜既白,那这十年的空白里,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人在他失忆后,轻轻喊他一声「既明」?

又过了一个服务区,姜念没再睡。她打开姜家关系图,一条条念给陆既明听:「三姑妈最怕别人说她女儿嫁得不好,你夸一句就行。二叔公爱问事业,你就说咨询行业前景好。堂哥姜砚……」她顿了顿,「他可能会挑衅你,你别理。」

「为什么?」

「他从小就不喜欢既白太护着我。」姜念说,「现在你又像既白,又像陆既明,他大概不知道该把火往哪儿发。」

陆既明沉默片刻:「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你已经很难了。」姜念忽然说,「一整天被当成别人,还要替我挡话。等回了城,我请你吃饭。算……算雇主答谢。」

陆既明侧脸微微一动,像要笑,又收住:「合同里没写。」

「合同里也没写你会替我盖毯子。」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雨刮器的节奏。姜念望着窗外模糊的江南,忽然觉得这段路,比想象中更长,也更短——长到足够她重新打量身边这个人,短到她还没想好,七天之后该怎么告别。

导航再次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公里。姜念深吸气,像在做最后的准备:「陆既明,到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信我。」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软:「我信。」

雨势渐小,古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姜念看见路牌上熟悉的地名,心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十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走这条路,至少不会在这样复杂的心情里回来。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她尚无法定义的人——不是哥哥,不是陌生人,不是纯粹的雇员,而是某种正在重新成形的存在。

「陆既明,」她忽然说,「如果到了姜家,有人对你不客气,别忍着。」

「我会处理。」

「我是说,」她看着前方,「别为了合同,把自己当成工具。」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你也是。别为了应付家人,把自己当成演员。」

车拐进最后一道弯,老宅的飞檐在雨后的天光里露出一角。姜念深吸气,像潜入深水前最后的换气。她知道,一旦踏进那扇门,就没有「只是租一周」那么简单了。可她也不后悔——有些雷,埋了十年,总要有引爆或拆除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