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八百块,我知道哪天涨
凌晨四点半,林晚从城南粮站门前的台阶上坐起来。
水泥台阶过了一夜的水汽,隔着两层布裤子都潮得腿疼。她动了动蜷缩了一宿的手脚,把怀里那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包裹紧了紧,里头是昨天换来的二十五块国库券和剩下的三十七块八毛。
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1988年6月10号,国库券保值补贴政策宣布前三天,省城黑市收券九折,县城九折二。三天后国家宣布补贴,黑市立刻飙到九八折,半个月后跌回九一。上一世她窝在赵家灶台边上听到秀儿家的账房先生扯闲篇说过这一嘴,当时连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如今每个数字都刻得实实在在。
背后传来钥匙开锁的响动,粮站的铁闸门被推上去一半,出来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瞥见她坐在门口也没赶,自顾自走到马路对面捅开煤炉子。烟熏的白气升起来,林晚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腿麻得没知觉,扶着电线杆缓了好几秒。
她先去巷子里一个馄饨摊上吃了一碗热汤。
馄饨六分钱一碗,两勺辣油不要钱。她蹲在条凳上慢慢吃完,热汤下去五脏六腑才活泛过来,便从兜里摸出那三十七块八毛开始盘算。
卖镯子的钱换券,券再换钱,这种倒手的生意只能来一次。黑市上收券的人就那么几张熟面孔,小县城里多跑一趟就被人记上号,而她今天要做的事比这大胆得多,一步踩不稳,连回长途站的七分钱都掏不出来。
五分钟前馄饨摊老板说漏了一句话,县人民银行门口这两天排了长队。他煮着火搅着锅底的虾皮,头也没抬,说是退休老工人们听了什么小道消息,想把定期存款挪出来买股票还是什么玩意儿。林晚鼻子里嗯了一声,端碗的手却僵了一瞬。排除谣言的因素,三天的口子已经拉开了。
她放下筷子就往城西走。
人民银行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蹲在十字路口拐角,门口台阶上稀稀拉拉坐着四五个老头,脚边搁着装干粮的布袋子,果然是在等开门。林晚绕到后院的小便门,门框上挂着块“内部食堂”的褪色牌子。她敲了敲窗玻璃。
“冯师傅在不在?找冯会计。”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塌鼻梁脸,鼻子上架着老旧的黑框眼镜,正是冯德贵。他隔着镜片上沿瞅了她一眼。
“赵建军的……”
“林晚。”她把声音掐得不紧不慢,“德贵叔,我来换券。”
冯德贵没动弹,手背还搭在窗框上,像是在掂量她来干什么。他在城关办事所有个八竿子亲戚,赵家“困难户”的名声他不可能不晓得。林晚也不急,从贴着口袋摸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折了三折从窗缝里塞进去。
“换五块的。德贵叔按八八算,我不要票面证明。”
冯德贵接过钱扫了一眼,忽然脸上的褶子松了松。他认得那种“不要票面证明”的说法——八八折是黑市价,不要票面证明意味着她拿来换的是旧券不是库存新券。这个分寸递话,是要他帮忙做一转手。他在所里待了半辈子,这种小钱不怕沾手,但窗口推出来一分不少。
“进来吧。”他推开伙食团的小门让她从灶房后头绕进办公室走廊。
五分钟之后林晚从人民银行正门出来,怀里那个塑料袋里的钞票已经多了一沓十块的。五块国库券,冯德贵按八八折算,给了她四十四块。加上之前卖镯子换的二十五和剩余的三十七块八,一共一百零六块八。
她站在人行道上算了三遍。
上一世她在医院撕的费用清单还在眼前飘——五十年前的国产氧气、进口的血浆、护士不耐烦的语气。这一世没人给她交手术费,也没人给她收拾草席。她把钱等分塞进贴身衣物三层的三个位置。
接下来是这出戏的主角:黑市券。
冯德贵那边换完就不再沾手,黑市券她决定自己上手做一次最后一回。转头她又去了秀儿姐的摊子上。
这一回她没有多绕几步,径直压着步走到秀儿面前,蹲下把刚刚的一沓钱晃了晃,低声说:“秀儿姐,昨天的券你看还有没有熟人要。我把剩下的全拿来了。”
秀儿手里正在剪指甲,抬头扫了一眼她怀里鼓囊囊的布包,剪刀“咔”地合上,指甲残片落了一地。她反应快,没说话先挪出半个塑料板凳摆在摊子旁边。
“你跟我来。”
秀儿拉着她拐过鞋帽厂院墙侧的那条死巷,巷子尽头住着个戴银灰色眼镜的中年男人,门口拴着旱烟杆往石阶上一磕一磕的。秀儿上去打招呼:“陈叔,看货。”
姓陈的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八七六算,行就行,不行你拿回去。”
林晚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个八八。姓陈的没接,擦了擦眼镜:“看过了是真券。可以,八八。”
她没回声,解开布包从里面把一沓五块券码齐了摊在石阶上,阳光照得分明,纸面上的油墨印制模糊——是缴过息的老券但品相好,与人民银行刚发的“老库存”区别一目了然。
陈叔点了点,数出四十五块零五毛给她。
加上这一回,手中一共一百五十二块三毛。银镯子的赎价也不够了,但她没时间去心疼。当务之急是吃进三天的窗口——保值补贴的消息越传越广,距离正式宣布还有不到三天。她是农转非挂空农业户口,没有银行熟人名额,想下手只剩找企业户头。
她的目标极清楚:城关鞋厂工会。
这是一家中型国营单位,林晚上一世记得收音机天线上系喇叭喊过的几句——鞋厂工会主席老鲁和他家那位因为私自帮人买券被纠察捉过。没进去之前她已想好所有说话次序。
宣传栏上贴着劳动竞赛的红榜,底下第一栏就是鲁金水的名字。工会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敞着,身后有人砌着一摞报纸。林晚进屋后挑了个不打弯的语气自报家门:“鲁主席,我是城南六组的家属,想让厂代购券,我按八二分账。”没等他问“什么券”,一拍报纸放下一句“三天后有人九八收你们”转身就走。
鲁金水这个人胆子小,一辈子没赚过什么大钱也亏过大钱,但脑子清楚。他不会拒绝,因为是叫家属、拿工位订单的“正常操作”。
当天下午,林晚又跑了鞋厂三次。
第一次送去二十块定金,说“工行有人”证头一回;第二次领回十本手写品五沓券共四百块,全是鞋厂工人买剩下的返库券;第三次脚踩自行车让她混进财务窗口等下班,“吴会计”偷偷塞了四百五十块崭新的现钞换走三大版五角面额。事成时天已泛红。
林晚蹲在水塔阴影底下把银手镯的布兜拆了重新算了数。一百五十二块加鞋厂经手款,进项加原有七块八在街头一次性兑换。跑完的第二天早晨,邮局排队的长途陆续到她手里。
三天。
她睡了几乎一夜——实际上睁眼闭眼只算睡了三个钟头——从长途站厕所里听见广播里女声播报“中国人民银行决定自本月十日起对三年期以上国库券实行保值补贴”。
广播重播了三遍。她蹲在站外的石墩上没起来,背抵着电线杆抬头看电线穿过的天空。她很清楚黑市上今天就会刮风。
当天上午券到手之后她并没有急抛,而是等在人民银行门口看真正的挂牌价。当天的牌价以九六收,而她手上这几百块的平均成本不过八五。如果照当场公布牌价九六抛出,她可以净赚二三百,但那点钱盘门面连半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她按按自己冷静的脑袋瓜:现在不是抛的时机。她攥紧手里最后的铜板——等人行出的兑换券窗口。别人往外抛那正是她应该往里收。
午间,鞋帽厂后头的黑市已经开始炸锅。有人听到了广播提着满布袋的券在人行道上狂奔,还有两个郊区的老太太拽住她问“姑娘知道到哪里换不”。
她不急。她前世的命值不了一包血,这一辈子要翻几倍从这里挣回来。
下午四点半,人行第一批牌夹出来了:一块一的保贴率。场面顿时也炸了锅。林晚根本没去看热闹,而是拨通秀儿托陈叔传的话,定好四点四十五在鞋帽厂后门交券。她拿出所有现金做了最后一笔和鞋厂的配给——
五块券收了八八折的二六六把。十块券吃下三八把。摞成的总数一共将近四百张券。换来对等的一摞薄薄的轻钞。
第二天清早,她把全部所有的手续倒回到人民银行告示牌前,换券柜台的长队像无津拥挤。她在第四排拐第五次弯时低头一数口袋,净赚八百二十七块三毛。
差八毛三分就整八百三。她站在银行台阶上发了半晌怔。那个年头在村办砖瓦厂扛大包干满勤,不算扣伙食的情况一个月挣不到三十块。
天黑透之前她又去了一趟火车站附近的邮局,按上次的户头寄走七百,留下剩余做新本钱,填单的时候附言栏比上次只多了四个字:“货已备,缓取。”
出了邮局,林晚回到鞋子巷的馄饨摊前坐定。今晚吃两碗。老板大勺碰着铁锅,她低头吹面,一只手上还留着缠破手帕的血印,汤碗边上水雾模糊了人影。她肩膀后头桌上有一个抱收音机的小青年,正对着一个中年女人在说一句话——清亮并且尖锐,那语气像是专门为今晚而预备。
“妈说了,不许跟赵家那门亲往来,她那大小姐金贵着呢。”小青年一拍收音机的边沿,“别说了,明天回村里的班车走一趟你就知道了,有个辣媳妇是不是从赵家走了?”
林晚手微微一顿。筷子半悬。
面上条凳边缘靠的正是自己的腿。身旁一群等末班车的人都转过头,七嘴八舌说笑。
她愣了几秒之后用袖口擦掉脸上冒的热汗。摊子前面走过来卖棒冰的老婆婆推着小车在喊:“奶油冰棍儿——绿豆冰棍儿——”喊声向巷尾远去了。
林晚收起筷子和坐在条凳底下的布包裹站起来,往转角的副食批发公司去。
原定沿街叫卖慢慢挣的计划必须更改:她要在最短的时间搞出一个“拐弯辣女人”名声。这个名声能为她省下几千块招工的广告费,也能让往后的每一步成倍增值。
而就在她往门市亮灯的橱窗侧影旁转过身往回走时,副食公司门口那盏路灯恰好亮了。灯光下,一个穿灰蓝旧制服的女人脚步一顿,神情敏锐地打量了她两秒。那女人裤脚上沾着黄泥,从自行车筐里拿上一只军绿色帆布包往店里走,低声交代柜台什么。
“纺织厂后街门面租的事打听了么?”她言语极短,边走边说完又转向门口停着的面包车。
“那个找着人了。”站在堂里的男人随口就答,“是那个谁——赵家今天就来找——找的不是人,是那个谁家的二媳妇。”
灰蓝制服的女人头也不回停下步子。“什么二媳妇?”
“就是叫晚的那丫头。”
女人没接话。拧了拧车键闷沉沉的眼盯向街对角的夜色。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