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卤味摊前,婆婆脸绿了

## 第三章 卤味摊前,婆婆脸绿了

纺织厂后街的副食批发公司,门脸不大,铁皮棚盖着,里面三排货架堆满酱醋盐糖。林晚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的胖大姐正嗑瓜子,眼皮子抬了一下。

“大妹子,批发还是零买?”

“批发。”林晚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手指点着货架,“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各来五斤。酱油一箱,盐两袋。”

胖大姐瓜子皮一吐,上下嘴皮子利索:“八角一块二一斤,桂皮八毛,花椒九毛。酱油一箱二十四瓶,九块六。盐——”

“别报了。”林晚把四张十块拍在柜台上,指尖夹着票子推过去,“就按批发价,我以后常来。现钱结算,不赊账。”

胖大姐一愣。四十块钱在1988年不是小数,国营厂正式工月工资才六七十。这年轻女人开口就要盘货,还是现钱。胖大姐立马堆笑:“成成成,我给你拿新到的,陈货不给你。”

她弯腰从货架底下拖出蛇皮袋,手脚麻利地过秤打包。一边包一边套话:“大妹子这是要开馆子?”

“摆摊。”林晚不瞒她。

“卖啥?”

“卤味。”

胖大姐手上的秤杆子停住了,压低了嗓门凑过来:“你懂卤方?”

林晚看她一眼。这年头流动摊贩还少,个体户多半是待业青年和两劳释放人员干的营生。国营单位职工都捏着铁饭碗不放,瞧不上摆摊的。可胖大姐这神色不是鄙视,是嗅到了什么。

“懂点。”林晚说。

胖大姐把盐袋子扎好口,往柜台上一放,从裤兜里手写了张条子折好递过来。“我表弟在县物资局,你要是有好货,我帮你搭线。县里几个机关食堂天天骂厨子做得跟猪食一样。”

林晚把条子揣兜里,没应声,扛起蛇皮袋转身就走。出了门才倒出手看那条子上的名字——王贵,物资局后勤科。她记在脑子里,顺手把条子撕了搓碎扔路边沟里。前世吃过太多熟人的亏,落笔头的字比话说出来危险十倍。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说是出租屋,其实是纺织厂职工家属院后面的一排自建棚户,房主逃港好几年没回来,屋子让给亲戚,亲戚又倒手租给了进城打零工的。一间十平米的棚子,泥巴地,瓦楞铁皮顶,四壁透风。一个月连水带电八块钱。房东唯一的要求是“别惹厂里保卫科”。

林晚把煤炉提到门口升上火。这是她在废品站花三块钱淘的旧铁桶改的,锅是当掉银镯那天在杂货铺赊的,铲子借隔壁安徽老头的。

生火。坐锅。热油。冰糖下锅那一刻她才真正屏住了呼吸。

上一世她被婆家当牲口使了十年,可锅台上的手艺却是实打实的好。她们赵家过年待客的卤肉全出自她手,后来还被县里“红光饭店”的师傅夸过一回,求了三次都没借到她的配方抄。那一世赵桂芬把她的方子当成家传宝贝锁进柜子,说是“赵家的东西”。

这一世,她自会把它们变成林家的。

糖色从白砂转成枣红再冒小泡。火候到了,她迅速倒入热水呛出一股焦糖香。这是从国营饭店后门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诀窍,大厨炒糖后直接加冷水会炸锅,加的是早就烧好的温热水。香料下一半——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按比例配好用纱布包着,再下姜块、葱段、干椒。汤汁沸腾后,她把焯过水的猪肺、猪肠、猪心从盆里捞起来放进去,加盐、老抽、两勺从市场打来的老卤做“引子”。

前世她给县红光饭店的师傅打过下手,做卤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是得有一锅好老卤。今天在她手里的“引子卤”是早上拿两块钱从一个做烧鸡的老头那买的,勉强够用。但配方是她抄赵家过年卤锅加偷偷看红光饭店料单合成来的,不会比街上任何一家卤料差。尤其是那一点玫瑰露酒——赵家人不知道是她偷加的,只闻着赵家年菜格外香,她告诉婆婆是“祖传的”,实际是跟糖色一起解决的配色提香诀窍。

不到一小时煤炉里的火烟飘得快把整条巷子都熏醒。

隔着一层板壁,老崔头儿趴在窗口“哎呀俺亲娘”直叫唤:“晚丫头你这是弄甚呢?香到咱们墙缝子都钻出来了!”

林晚掀开锅盖,猪下水卤得通体酱红,微微颤着油光香气直打鼻子。她拈了一块小肠头尝味——味道对了:入口先是糖色的甘,然后是卤料的复合穿透,尾上一点花椒的微麻,香却不辣、糯又不软烂。她火速把卤货捞起来控汁晾好,等着明天一早去占地方。

果然天刚蒙蒙亮她就出门了。一辆破三轮车是跟煤站运煤的陕西老汉借的,用来放两个大铝盆和一坛卤汁外加一块钉在木板上的招牌。

纺织厂大门西侧不到五十米有个公交站。七点半,夜班工人出来,陆陆续续经过公交站等车。

第一个驻足的是个戴雷锋帽的青年机修工。他刚走近就被那口卤锅散发出来的香气黏住了,猫着腰站在三轮前看了十几秒,终于问:“大——大姐,这猪头肉咋卖?”

林晚麻利地掀开盖布,铝盆里圆滚滚的卤猪肠、卤心肺码得齐整。

“猪头肉三块一斤,下水两块五一斤。捎带辣汁的碗另加五分。”她从三轮车斗里抽出一把平时在炊事班用惯的尖角刀,“先切五毛钱的尝尝?不香不要钱。”

青年被她利落的手势勾住了神。“那,来五毛钱猪头肉,不要肠。”

林晚下刀飞快,切出半爿粉红夹白的薄片,浇了点卤汤。青年拎着纸包咬了一口,刚蹬上自行车骑出去半条街,立即跳下来往回跑。

“再要一斤!我带回家给老娘尝尝。你家这卤料哪儿来的,香到嗓子眼打转!”

这叫声一起,旁边等车的人耳朵全支起来。三五个厂妹围上来了,还有几个提着网兜买菜的大妈也拦住车把问价。林晚一人切肉一人收钱,不到二十分钟两盆下水见了底。

第一天,共卤了三十斤猪下水,实际收入七十三块。

林晚给最后来晚的几个人各包了半勺带炸的辣椒酥配上原汤,收摊之后蹲在巷口煤灰堆边点了半天钱,手指头痒,最后用皮筋扎好塞到内裤口袋。她心里有个标尺:这玩意儿要是做通了,回头加上猪蹄和整鸡,再盘上定量供给的猪下水,一天出三个工种轮班的量,挣到两百块往上是稳的。

回到家还没坐稳当,胡同口的狗突然狂叫,紧跟着就听板门“咯吱”被人推得撞到门口晾衣杆上的声音。

林晚把煤炉未熄的火种拨旺,提起锅盖在手里,往门口一站。

果然是赵桂芬和她那个成天在娘家白吃白喝的大儿媳,王美兰。

赵桂芬还穿着分家那天的黑布褂,脸上的麻子坑因为跺了一路的泥巴黑里透青。进门根本不打声招呼,两只螺蛳眼滴溜溜地扫过林晚身后的屋子——看到她那张用水泥板搭的切菜案板上还沾着红油和几粒花椒,蒜末葱段东一撮西一撮,旁边堆着锃亮的猪蹄。赵桂芬的脸色比在赵家看到那扇分家契被林晚撕掉一个角的时候还要难看十倍。

“哎哟我的天!”赵桂芬话对着巷子口的路人喊,脚跨进门槛。

王美兰提着一袋“礼”一样的塑料袋,进门就把里面的一包洗衣粉显摆地甩在门口柜子上:“晚妹子你可真行啊,偷偷搬出来单过,连婆婆不认了。街上的干部听了不知道要咋说呢!”

林晚背对她们把火拨旺,然后将铝盆往案上一搁。“门在那里。”她指了指进来的方向,语气像冰镇过的井水。

赵桂芬往地上呸了一口。“我和你分家分得再急,那也是赵家一份。你有本事卖这些不给顾客吃坏人——你这个市……市啥来着,你哪来的户口?”

“我听说你在纺织厂门口卖猪下水?”王美兰接上去,嗓门尖而亮,“这厂里的工人吃了拉肚子,回头都要找是哪个破鞋卖的。赵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林晚终于转过身,盯着王美兰那张描得歪了边的眉。

“脸面?”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质问,像刽子手试刀。

赵桂芬往前拱了一截,手指点着灶台上刚卤好的猪蹄:“今天你要分也行,你藏的银镯子不说,可这两个盆子里卖卤肉的本钱不是你赵家的积蓄么?”

王美兰旁边敲锣:“就是!当年分家那点儿猪下水不是我婆婆给你的吗?你卖钱得把钱归回公中!”

四下里在别处洗菜的、晒被子的邻居连着房东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围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嘀嘀咕咕。

林晚从灶台边往前走两步,微微蹲低,然后——故意露出半个笑容。

“婶子,”她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送到围观者耳朵里,“分家契上咋写的你念一遍,别让你大儿媳妇替你念。”

“林晚你别猖——”

林晚第二句加重力度:“你说那猪下水是赵家的。对,我晌午才卤完,它就是猪下水。现在是下午天要黑了。”她缓缓从灶上拿过那柄钢勺,站起来手臂向上一个漂亮弧线划出。“哦——你说猪下水还要给公中?”她嘴角提起来,“行啊,你带走。”

赵桂芬以为得逞,冲上来只想夺盆。

林晚的钢勺这一转是真的沉而满——热油从锅里到勺口,转小半圈,朝门口地面泼去。泥沙地上咕嘟爆响,两滴热油恰好溅上赵桂芬的布鞋面。

“哎啊!杀人啦!”王美兰尖叫。

铝勺在泥地上打出清脆的一个结束音。

“分家契上写得清楚,赵家分我净身出户,只给我破窑和三天的口粮。”林晚一字不顿声音沉而清,“这锅卤子是我回来之后现做的,与赵家分家另议。你说银镯——那是我娘家里陪嫁来的。赵家这十年来吃穿用度从哪里来的,要不要我现在算给村里人听?”她目光横扫围观人群,最后定在地头赵家的方向,“你敢让会计过来当面对账不?那砖瓦房用的哪根梁?大水缸从哪儿拉的?我十年挣的工分你吞下去不嗓子疼?”

空气安静得落针有声。

四周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低声笑了。其中一个,正是分家那天在赵家帮忙包鸡蛋的姚家大婶,端着瓜子远远地叫:“行啦行啦桂芬,这个丫头今非昔比,别出去丢人了啊,你家建军在家闹得翻了天你都逮不着!”

赵桂芬脸色紫涨,嘴硬梗着脖颈攥起双拳。“明天有人来找你算账!投机倒把让你去看守所!”说着带着王美兰往后退。

王美兰退出门坎时裤脚还溅了点泥油。林晚的声音追着她们背影送出去一句话,轻飘飘像在笑:

“去叫吧。顺便告诉派出所一声,分家当天赵家欠的一千块钱字据在我这里。搁了这么久该讲利息了。”

赵桂芬脚步磕在一块青石头上,差点栽个跟头。

围观的邻里这时哄笑了两声,一个看起来在纺织厂干事的瘦高女人挎着篮子走过来,看看锅里余下的辣汁酱色,抬头问:“你明天还来卖吧?今天排岔了队轮到夜班了,想吃没赶上。”

林晚麻利地舀了勺辣油灌进小玻璃瓶里塞给她:“明天老地方。我给你多备一副猪肝。”

女人呵呵一笑走远了。

但她刚收拾好门口的泼油印记,把锅合上准备关门。院门口的小道上,有个人影已经靠墙站了一会儿,影子投进棚户框里,拖得很长。空气中立刻能闻到一点淡淡的土腥味,是没干透的田间黄土和煤渣、烟草味混合的类型。

听到耳熟又歪歪扭扭的几句口音那种滋味——

“晚啊。”

赵建军。

林晚手上没有停火,也不回头。她拎起那盆凉透的卤肉,把它们一一用旧纱布苫好。然后拧开煤炉压好风门,找块抹布擦灶台。

门口那道影又移了一步,更近些贴着檐柱上的竹竿。竹竿头挂着下午临时写的布招牌:林记辣卤老汤。

“今天生意挺好啊,晚啊,”赵建军像每条以前回家的路上那种浑乎劲在门口蹭着,“我来帮你收拾。”

他踏进门槛,一只手伸向那只浸在水沟盆里的铁勺。

林晚这时轻声笑起来。她把铁勺从水面抽出来,勺底点点水滴落在泥地里打出一个个灰暗小坑。空勺打在小方桌上,笃一声。

“手别伸,建军。”她说,“这条门槛你走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