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 十二个人

望江桥的引桥越来越近了。

大巴在离桥口还有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慢下来——不是陈德发踩的刹车,是路。积雪把桥面盖得严严实实,前车留下的车辙被新的雪填平,像从未有人走过。陈德发打开双闪,又按了一声喇叭,长而空,在雪夜里散开,没有回音。

"桥上有检查吗?"方律师问。

"没有。"陈德发说,"这桥老,限重。雪天封了半边,只留一条道。过了桥就是省道,好走些。"

林晚看向外面的桥——灰白色的混凝土拱形,像一道巨大的、被遗弃的门框。桥墩上刷着褪了色的红字:"望江桥 1987"。桥栏上结着冰,冰凌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十年前就是这座桥。"刘叔又说,像刹不住的车,"那辆大巴也是走这条道,也是这个时辰。司机说是刹车失灵,查下来是超速。可司机本人,事故后第三天就不见了。有人说是畏罪潜逃,有人说是……"

"刘叔。"周婶打断他,"你别说了。孩子们听着害怕。"

小梅摘下耳机,怯生生地问:"那十二个人……都是谁?"

"有去省城打工的小年轻,有带孙子回娘家的老太太,有去相亲的姑娘,有跑生意的小老板……"刘叔掰着指头数,"普通得很。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林晚注意到,杜明在刘叔数的时候,嘴唇微微动,像在默数。数到某个数字,他停住了,眼睛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你认识他们?"她问杜明。

杜明摇头:"不认识。"

"那你数什么?"

"习惯。"杜明说,"我数数,心里踏实。"

方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林晚这才注意到他上车时就带着这叠东西——在膝上摊开。纸上的标题她扫了一眼:《望江桥"2·4"重大交通事故调查报告(摘要)》。

"方律师,"赵磊探过身子,"你带这个干什么?"

"我是省城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十年前那起事故,有受害人家属委托我们律所做过公益诉讼。案子没结——司机没找到,赔偿也没完全到位。我每年这个时候会走一趟老路,看看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

"记得什么?"苏雅第一次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记得十二个死人?"

"记得真相。"方律师说。

车厢里又安静了。林晚重新数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像某种强迫症,像如果不数清楚,下一刻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第一排:老郑,鸭舌帽中年人——她后来知道他叫阿强,和老郑拼的座。第二排:赵磊和一个小伙——不对,赵磊和周婶在一排,第二排是另一对年轻人。她揉了揉眼睛,重新看。

前排:老郑、阿强。第二排:赵磊、周婶。第三排:苏雅(独自,占两席)。第四排:情侣——不,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女人不见了。第五排:方律师。第六排:小何。第七排:刘叔。第八排:小梅。第九排:林晚。第十排:杜明。

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第二排那个年轻男人,她上车时明明记得是一对情侣,现在只剩一个。女人去哪了?

"你找什么?"杜明问。

"第二排……"林晚指了指,"我记得有两个人。"

杜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坐着赵磊和周婶。没有情侣。没有女人。

"你记错了。"杜明说,"一直是这样。"

"我没有记错。"林晚的声音硬了,"我上车时数过,第二排有一男一女,靠在一起说话。"

"我也看见了。"小何说,"女的穿红色羽绒服,男的戴棒球帽。我还想过,是不是小情侣吵架了,女的坐后面去了。"

"我也看见了。"苏雅说,"红色羽绒服,很显眼。"

方律师站起来,走到第二排。赵磊和周婶一脸茫然。方律师问:"你们这一排,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只有你们两个?"

"对啊。"赵磊说,"我上车时周婶就在了。就我们俩。"

"那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呢?"

赵磊和周婶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她看向杜明:"你看见了吗?"

杜明看着她,很久,然后点头。

"看见了。"他说,"但她不是乘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杜明转向驾驶位,"陈师傅,你停一下车。我们得把人数弄清楚。"

陈德发没有停车。他的目光钉在前方的望江桥上,双手握方向盘,指节白得吓人。

"不能停。"他说,"过了桥再说。"

"为什么?"方律师问。

陈德发没回答。大巴继续朝桥口开去,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晚数了最后一遍——

十二个乘客。

加上司机,十三个人。

而售票处说,这趟车只卖了十一张票。

方律师给桥口值班亭发了协助短信。老郑、苏雅、小何、刘叔——一个接一个表示同意在桥口停车核对。

杜明凑近林晚,声音极低:"多的是'回'来的。十一号、十二号,十年前属于我妻子和我。一个死了,一个活了。你坐十一,我坐十二——位子对了,人不对。"

林晚一凛,还没接话,陈德发忽然说:"桥口两百米。过了引桥,我就停。"

"为什么不是现在?"

"引桥是路,桥口是门。"陈德发的声音发哑,"门开了,该算清的,才算清。"

大巴驶过引桥尽头。望江桥的主桥面在面前展开,像一条被雪覆盖的长路。林晚最后数了一次:十二个乘客,一个司机;售票十一张。

多出来的,还在车上。还差一个的,也还在。

林晚握紧母亲那封信,忽然明白:有些路,引桥上不能停,必须在桥口停——因为桥口是门,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