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上了国道之后,速度稳了下来。陈德发开得很慢,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林晚盯着前方驾驶位上方那块小后视镜——它角度刁钻,刚好能照到半张车厢,却照不全最后一排。
"还差一个。"
司机又念叨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对着整个车厢说的。
前排那个扛蛇皮袋的老汉——后来林晚知道他叫老郑——扭过头来:"陈师傅,你说啥?"
"没啥。"陈德发踩了一脚刹车,避开路面上一块黑乎乎的坑,"雪太大了,我自言自语。"
老郑"哦"了一声,缩回去。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叫小梅,去省城赶后天的高三模拟考。她戴着耳机,根本没抬头。
林晚身边的蓝羽绒服男人——她还没问过他名字——忽然开口:"陈师傅开这条线多少年了?"
"十二三年了吧。"陈德发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得像这条路本身。
"那正好。"男人笑了笑,"十二三年,够一轮了。"
林晚侧目看他。男人的笑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窗玻璃上结的那层霜。
"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男人把票根收进口袋,"随便说说。"
车厢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暖气管道嗡嗡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被吞没。林晚拿出包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车窗。她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见外面除了雪还是雪,偶尔有一盏路灯掠过,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她再次清点人数。
从第一排开始:老郑,蛇皮袋旁边空着——不对,空位旁边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林晚之前没注意到他。第二排,两个结伴的小年轻,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情侣。第三排,裹围巾的女人独自占两个座,头歪在窗上,似乎睡着了。第四排,戴毛线帽的老太太——周婶,后来有人这么叫她——和一个小伙子赵磊。第五排,夹公文包的西装男方律师,独自坐。第六排,穿护士服的女孩小何。第七排,退休教师模样的刘叔。第八排,建筑工人阿强。第九排,林晚自己。第十排——最后一排——蓝羽绒服男人。
她数了两遍。十二个乘客。十二个。
"售票的说只剩十一个座。"林晚忍不住开口,"我数了,车上有十二个人。"
话一出口,她后悔了一半。车厢里的空气像被谁攥住了。
裹围巾的女人——苏雅——从窗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声音沙哑:"我也数了。十二个。"
"我也数了。"小何摘下一只耳机,"我是县医院实习的,今天刚下班赶过来。我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满座。"
"满座?"老郑把蛇皮袋往脚边挪了挪,"我买票的时候售票员说还有十一个位子,我还挑了靠前的。满座啥意思?"
"意思是,"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要么售票系统错了,要么车上多了一个不该在的人。"
鸭舌帽中年人——林晚这才看清他的脸,黝黑,颧骨很高——忽然笑了一声:"律师说话就是吓人。多了谁?你指一个?"
方律师没接话。他目光从前往后扫过,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蓝羽绒服男人身上。
"你叫什么?哪里上的车?"
男人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杜明。云岭站上的。和你一样。"
"票呢?"
杜明把票根又掏出来,递过去。方律师接过来,对着车厢顶灯看了看,还给了杜明。
"12号座。没问题。"
"那问题在哪?"赵磊忍不住问,"陈师傅,你说还差一个,到底差谁?"
陈德发没回答。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前方,望江桥的引桥已经能看见轮廓了——一座旧式的混凝土拱桥,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凌,在车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十年前,"刘叔忽然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也是这条线,也是这个点,也是这种雪天。有辆大巴从望江桥上掉下去,十二个人,全没了。"
"刘叔,大过年的,你别讲这个。"周婶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吉利。"
"我讲的是事实。"刘叔推了推老花镜,"那辆车的司机,跑了。到现在都没抓着。"
林晚感到身边的杜明动了一下。她侧头,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同样发白。
"司机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刘叔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驾驶位:"听说姓陈。"
陈德发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踩下油门,大巴朝着望江桥的方向,继续开去。
"还差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林晚听清楚了——那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对乘客说的。
那是对十年前那辆坠江大巴上,十二个没能回家的人说的。
苏雅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前夫也是在这桥上出的事。我今晚……本来不想坐末班。"
林晚注意到,杜明在听到"司机逃逸"时,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票根日期是2026年2月4日——和十年前一样。
"陈师傅,"方律师问,"你认识陈德贵吗?"
"我不认识。"陈德发的声音硬得像冰。
杜明轻轻笑了一声,像等了太久的门终于响了一下。
林晚再次数人,数到第二排停住了——那里坐着赵磊和周婶,可她记得曾有一对情侣,女人穿红色羽绒服。
"我中间数过一次,"小何说,"第二排是两个人,靠很紧,女的穿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陈德发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别数了。"
"还差一个。"他又念出这句话。
杜明接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林晚听见:"差的是她。对不对?"
陈德发没有否认。他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像要把什么按停在十年前那声坠江前的尖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