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县汽车站的电子屏上,"省城"两个字闪了三下,灭了。
林晚把行李箱往脚边一挪,哈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一层薄霜。正月初七,返程的最后一天,她错过了下午那班直达车,只能在站里等这趟传说中的"末班大巴"——每天夜里十一点半发车,走老国道,经望江桥,到省城汽车东站。全程四个半钟头,票价便宜二十块,坐的大多是舍不得坐高铁的人。
"还走吗?"售票窗口里探出半个脑袋,"再不走明天雪封路,你就走不了了。"
"走。"林晚递过身份证。
窗口后面的女人扫了一眼屏幕,键盘敲了两下,打印机的嘶嘶声在空旷的候车厅里格外响。票根上印着:11号座,2026年2月4日23:30,云岭—省城。
林晚低头看票,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数了数候车厅里的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一个。十一个等末班的人,像被这场暴雪筛剩下的最后一批种子。
十一点二十分,外面传来一声长笛。
大巴从停车场缓缓驶来,车身是暗绿色的,漆皮斑驳,像一件穿旧了的大衣。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和暖气的混合气味扑出来。林晚拖着箱子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过道边一个年轻人埋头玩手机,后排有个女人用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寸头,鬓角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公交制服。他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上车的林晚,声音低哑:"往里走,找空位坐。"
林晚走到11号座——倒数第三排靠窗——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她坐下后环顾四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加上司机,车厢里一共十二个人。
不对。
她重新数。老太太、年轻人、裹围巾的女人、前排一个扛蛇皮袋的老汉、中间一排两个结伴的小年轻、再往后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一个夹公文包的西装男……数到驾驶位前,她停住了。司机不算乘客。那就是十一个乘客,加上她自己,十二个。
可售票员卖票的时候,明明说只剩十一个座位。
"还有上车的吗?"司机陈德发探身往外看,站台上空荡荡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对自己说:"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林晚皱了皱眉。她明明数了十二个人——不,十一个乘客,她自己是第十一个。等等,她上车之前候车厅里也是十一个人。那"还差一个"是什么意思?
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县城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雪吞没。林晚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老国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
"姑娘,去省城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转头,11号座旁边12号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票。他脸型瘦长,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称得上礼貌的微笑。
"嗯,"林晚点头,"你呢?"
"我也是。"男人把票根在指间转了转,"每年这时候都坐这趟车。末班车,人少,清净。"
林晚没接话。她注意到男人的票根上印的数字——12号座。12号座在她旁边,那她上车时12号座应该空着才对。可她明明记得,她落座的时候,这男人已经坐在这里了。
"你……一直坐这儿?"她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一直。"
大巴颠簸了一下,碾过一段结冰的路面。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林晚还是觉得后颈发凉。她再次数了一遍乘客——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数。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自己和身边的男人,是第十一个和第十二个。
十二个乘客。
司机陈德发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晚读出了那个口型:
还差一个。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黑黢黢的轮廓——那是望江桥的引桥。十年前,有辆大巴从那里坠下去,十二个人,无一生还。
林晚不知道的是,那辆大巴的末班发车时间,也是二十三点三十分。
她打开包,想找出耳机听点音乐,却先摸到了母亲塞进行李侧袋的信——一封没有信封的信,折成方块,角都磨毛了。信里只有一句话:"到了报平安,别坐夜车。"林晚苦笑。她偏偏坐的就是夜车,还是传说中"不太干净"的末班。云岭县的人私下议论过望江桥,议论过那场事故,议论过末班车上"人数对不上"的传闻,但她从未当真——直到今晚。
"你也去省城?"前排那个扛蛇皮袋的老汉忽然回头,嗓门大,盖过引擎声,"这么大雪,高铁都晚点了,就咱们这大巴还肯跑。"
"嗯。"林晚应了一声。
老汉自称老郑,去省城给侄子送年货,蛇皮袋里装着腊肉和冻豆腐,油渗出来,在袋底洇出一小块深色。"我年年坐末班,"老郑说,"便宜,快,就是司机老陈话少。"他压低声音,"老陈这人,怪。每回开车都数人,数完还念一句'还差一个'。你说怪不怪?"
林晚没接话。她看向后视镜——陈德发的眼睛在镜里闪了一下,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车厢顶部的旧式荧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滋滋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青。林晚忽然想起候车厅里数到的那十一个人:十一个等末班的人,像被雪筛剩下的种子。她上了车,变成十二。售票处说只有十一个座——那第十二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杜明把票根收进口袋,指节在袋口敲了两下,像某种确认。"别数了。"他忽然对林晚说,声音很轻,"数越多,越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数?"
"你在数。"杜明看着前方,"从你上车那一刻就在数。你数对了,也数错了。"
林晚想问"什么意思",大巴却猛地一颠,行李箱在座位底下哐当一响。陈德发踩了脚刹车,低骂了一句什么,又松开。窗外,望江桥的引桥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慢慢推近的脸。
"还有五分钟上桥。"陈德发第一次主动开口,"都坐好。别走动。"
林晚系紧安全带——这班老车居然有安全带,她上车时还有些意外。杜明没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么落下。林晚余光扫过他的手腕:有一道旧疤,很长,从袖口里探出来,像被什么划开过。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别坐夜车",想起售票员说"只剩十一个座",想起陈德发两次说"还差一个"。三个声音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像三条没对齐的线。
大巴驶入引桥。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推开,又落下,再推开。林晚看见桥栏外是黑的,黑得像没有底。她不知道桥下是江还是岸,只知道十年前,有十二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再也没有回家。
而此刻,车上有十二个乘客。
司机说,还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