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办公室在车间最深处，墙上挂着一张城市热力图，红色区域是商业区，蓝色是住宅区，灰色是无效存在密集区——苏青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图例，现在它像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
"降维不是比喻。"陈默打开一个苏青从未见过的后台界面，屏幕上的城市模型缓缓旋转，"导航引擎在每夜三点整触发全局校验。校验期间，整座城市的三维模型会临时坍缩为二维，以便算法批量扫描所有节点。扫描完成后，被判定为无效的存在会被折叠进降维层——一个介于二维地图与三维现实之间的夹层。"
"夹层？"苏青盯着屏幕上那些透明区块，"人可以在里面？"
"被折叠者可以在里面。他们的物理身体仍在原址，但地图系统不再索引他们。导航找不到他们，外卖送不到他们，急救系统不会响应他们的呼叫。在城市的数字孪生里，他们等于不存在。"
苏青想起林晚的便签，想起她可能正坐在某个被折叠的房间里，看着手机信号一格一格消失，却不知道为什么。
"七分钟。"陈默继续说，"03:00 到 03:07，是校验窗口。窗口关闭后，城市恢复三维，未被修正的折叠节点会被写入永久删除队列。删除不是物理死亡，但在数字层面，他们将永远无法被任何系统重新索引——相当于从城市里被抹除。"
"林晚还有多久？"
"她已经被折叠三天。每天凌晨三点，她都会经历一次校验。前两次校验未通过，因为她仍然符合'无效存在'的判定标准。"陈默调出林晚的节点详情，"轨迹稀疏、消费空白、社交断裂——三项全中。除非有人修改她的标注数据，否则第三次校验，也就是明天凌晨，她会被永久删除。"
苏青深吸一口气。"怎么修改？"
陈默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工牌，推到苏青面前。工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编号：L3-TEMP-001。
"临时权限，只能用一次。"他说，"进入降维层需要 L3 标注员的凭证。我可以借给你，但条件是——你必须在七分钟窗口内完成两件事：找到林晚，上传修正补丁。"
"修正补丁是什么？"
"一份数据纠错包。"陈默打开编辑器，展示补丁的结构，"你需要为林晚重新标注：补充轨迹节点、关联消费记录、建立社交链接。不是造假，是修正——把算法遗漏的真实数据补回去。比如她拍过的那些街景，在公共图库里其实有她的拍摄记录，但标注系统没有关联；比如她给苏青转过账，但交易备注为空，算法没有识别为社交行为。"
苏青听懂了。林晚不是不存在，是被错误地判定为不存在。
"补丁上传后，校验会重新运行。如果通过，林晚会从降维层回到三维地图。"
"如果不通过呢？"
陈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你和林晚，都会成为下一批候选。"
苏青把黑色工牌收进口袋。工牌冰凉，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进入降维层是什么感觉？"
陈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没人能准确描述。进去的人都说，像被按进一张平面地图里，还能呼吸，还能走动，但所有的方向都少了一维。你看得见城市，但城市看不见你。"
离开陈默办公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苏青回到合租屋，开始整理林晚可能被算法忽略的数据证据：相册里的拍摄地点、银行转账记录、她们合租合同的联名签字、阳台晾衣杆上那些照片的拍摄时间戳。她把每一条证据对应到地图坐标，准备写进修正补丁。
凌晨两点三十分，她穿上深色外套，带上黑色工牌，出门。城市在夜雾里沉睡，路灯把街道染成昏黄。她打开导航，设目的地为标注车间——路径正常，三维模型完整。她看了眼时间：02:58。还有两分钟。
她在车间门口站定，黑色工牌贴在感应区。门禁发出一声低响，门开了。
02:59:50。苏青走进车间，所有屏幕同时亮起。预览窗口里，城市模型开始颤动，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03:00:00。维度，开始下降。
苏青感到脚下的地面变"薄"了——不是物理上的薄，是感知上的。她仍能看见荧光灯、屏幕、键盘，但所有这些物体都失去了厚度，像贴在一面巨大的玻璃上。窗外，整座城市正在她眼前坍缩。
七分钟。她只有七分钟。
苏青在维度下降的瞬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标注车间变成了一幅平面图。她沿着陈默教过的路线，在二维终端上输入入口坐标，屏幕跳出一行字：降维层通道已开启，剩余时间：06:58。
她踏进去。
通道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坐标在脚下流动。苏青想起陈默最后的叮嘱："找到林晚，上传补丁。如果补丁来不及，至少锚定她的节点——锚定可以延迟删除，但只能延迟一个周期。"
她握紧黑色工牌，在流动的坐标里向前滑行。
窗外，城市的灯火被压成一片昏黄的光斑，像一张尚未完成的标注图。苏青知道，在这张图的某个透明区块里，林晚正在等她。
而她在等自己的，是七分钟，一条命，和一座不肯再悄悄抹掉任何人的城市。
陈默在二维平面的另一端正快速输入指令，为她的补丁预置上传端口。他的轮廓像一张剪纸，动作却仍旧利落。"记住，"他最后说，"降维层里不要相信眼睛，只相信坐标和 ID。林晚是 LW-2847，别记错。"
苏青点头，滑向东南。
通道尽头，302室的方向，一道细弱的意识信号正在回应她的链接请求。那是林晚。
苏青加快速度。计时器跳动：06:41……06:40……06:39……
七分钟已经开始倒数。她必须在城市重新变回"完整"之前，把室友从二维的夹缝里，拉回三维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