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是在第三次夜班质检时注意到异常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标注车间的荧光灯把屏幕照得惨白，像一层薄霜覆在每个人脸上。她负责三维街景的语义分割——给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车道、每一个行人打上标签，供导航算法调用。这份工作枯燥，重复，像在给一座不会说话的城市填表。但苏青做得认真。她相信，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都应该被精确标记，因为有人会在某个深夜，沿着这些点找回家的路。
"质检通过，批次编号 A-7741。"她按下确认键，准备提交。
然后她刷新了预览窗口。
同一批数据，同一组坐标，同一时刻的街景模型——却在她眼前变了样。楼房的立面消失了，只剩下顶视轮廓；立交桥缩成一条细线，像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高度；原本立体的天桥，像被熨斗压平了一样贴在路面上，连阴影都不剩。整个城市从三维坍缩成了二维平面图，仿佛有人把一整座城按进了复印机，只保留了俯视图。
苏青以为是渲染故障。她清除缓存，重启预览器，重新加载数据包。故障依旧。
她调出原始日志，逐行比对时间戳。发现问题数据的时间标记全部落在凌晨三点到三点零七分之间——整整七分钟，不多不少。像一道被精确切割的伤口。
"你看到了？"隔壁工位的陈默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苏青点头，指着屏幕上那团被压扁的城市："三维变二维，七分钟窗口。"
陈默没有惊讶。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烟，在指间转了转，又塞了回去——车间禁烟，但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尤其在谈到某些话题的时候。
"这不是故障，"陈默说，"是设计。"
苏青等着下文。车间的空调嗡嗡作响，其余工位上还有几个同事在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导航引擎每夜会跑一次'存在性校验'。"陈默盯着屏幕，"校验期间，整座城市的三维模型会临时坍缩为二维，以便算法批量扫描所有节点。扫描完成后，那些在标注系统里被判定为无效存在的人——轨迹稀疏、消费记录空白、社交链接断裂——会在校验窗口里被折叠。"
"折叠？"苏青重复这个词。
"不是删除，是降维。"陈默说，"他们从三维地图里消失，变成二维投影上的空白。物理上还在，但导航找不到，系统不索引，相当于从城市的数字孪生里被抹掉一个维度。"
苏青放大预览图。在那些被压扁的街景里，她看见了一些不规则的透明区块，像被抠掉的拼图碎片，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被折叠者的占位符。"陈默说，"七分钟之后，如果校验通过，城市恢复三维，占位符填回数据。如果校验不通过——"
他没有说完。
苏青忽然想起上周标注规范里新增的一条备注："无效存在节点不参与路径规划，不参与热力图统计，不参与公共事件聚合。" 当时她只当是技术术语，没多想。现在那些字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眼里。
"有人被折叠过吗？"她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凌晨的雾里晕开，像一张巨大的、尚未被标注的地图。
"有。"他说，"但车间规定，质检员不得追溯折叠日志。"
苏青关掉预览窗口，提交键悬在手指下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她想起合租的室友林晚——自由摄影师，轨迹飘忽，消费记录薄得像纸，社交链接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如果"无效存在"的判定标准真如陈默所说，林晚会不会也——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没有证据。
两点五十九分，她保存了截图，加密存进私人文件夹，文件名是：03-00-07-异常记录-001。然后她继续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预览窗口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三点整，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城市还会再降一次维。
苏青没有离开。她假装整理日志，余光却锁死在预览窗口上。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同事们的鼾声均匀；两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车间的空调忽然停了一拍；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所有屏幕同时泛起一层淡蓝的光。
03:00:00。
预览窗口里的城市，再一次坍缩。苏青看见楼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平，看见透明区块从街角浮现——这次她数了，四十一个，比上次多了四个。七分钟里，整座城市在地图 API 里少了一维，像一张被折叠的纸，把某些人的存在夹进了夹层。
03:07:01，维度回升。城市恢复三维，透明区块消失，日志自动刷新：校验完成，待删除队列更新。
苏青的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那七分钟里，谁会变成透明区块——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假装这只是渲染故障。
她在心里给这座城市标上了一个新标签——待核实。又在标签旁边，悄悄加了一行备注：涉及人员：林晚，优先级：最高。
下班时，天还没亮。苏青走过空荡的街道，习惯性打开导航看路线——一切正常，三维模型完整。她忽然停在一盏路灯下，输入林晚的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个有效节点，轨迹稀疏，社交链接 1，消费记录偏低。
她松了口气，却又想起陈默的话：折叠发生在凌晨，白天的索引可能是延迟更新的假象。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决定从今晚开始，亲自验证每一个三点零七分。
回到302室，林晚还没醒。苏青在厨房热了牛奶，看见阳台上的照片在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声响。她忽然想，如果这些照片从未被关联进地图，林晚会不会也变成某个透明区块？
她不敢往下想，只把牛奶放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今天别走远。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