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替死鬼猫

## 第二章 替死鬼猫

宋验把解剖刀往袖中一滑,刀柄贴着腕骨内侧,冰凉的金属感让他镇定下来。

验尸棚的草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日光涌进来,晃得满棚血腥气无所遁形。宋验下意识眯了眼,再看时,一个穿月白圆领袍的年轻男子已站在案前。腰间金玉带扣,冠上嵌东珠一枚,身后跟了四名玄甲侍卫,往棚口一站,连李崇年都退了半步。

太子李承乾比宋验预想的更年轻。眉目清朗,嘴角甚至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但他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落在案上猫尸的瞬间,像刀落进了水里,纹丝不动。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周恪一头磕下去,脊背抖得衣料都在响。

宋验要跪,膝盖刚弯,李承乾抬手一止。“周县令免礼,这位,仵作是吧,也免了。”他声音温和平缓,“本宫听说,贵妃娘娘的猫在你处。”

周恪抢话:“回殿下,是一只死猫,下官正欲——”

“我问你了吗?”李承乾转头看了周恪一眼。笑意仍在,但周恪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噤了声,额头贴着地上不敢动。

李承乾往前迈一步,停在尸案前,目光从猫尸移到宋验脸上。“你剖的?”

“是。”

“剖出什么了?”

宋验没有立刻答话。他在看李承乾的右手。那只手负在身后,但这个动作本身不自然,像随时在准备握什么东西。指节上有一枚青玉戒,戒面雕螭虎纹。宋验注意到他小指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结了薄痂,新伤不超过两天。但更关键的是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小块暗色,不像墨,更像某种被反复搓洗但没洗干净的染料残留。

制墨的师父,指甲缝里常年有松烟或漆料的痕迹。但太子不可能亲手制墨,那墨是从别处沾上的——比如摸过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猫胃中检验出砒霜。”宋验开口,语速平缓,像在报一份日常清单,“致死量。但这只猫体格肥硕,按剂量推算,猫是在进食后约半个时辰发作。也就是说,有人在它被送到贵妃处之前,就喂了毒。”

棚内极其安静。李承乾的笑容纹丝未动。

“此外,”宋验从袖中取出那只断指,托在掌中,“猫胃中还有一人指。断口四周有生活反应,系活体被人斩下。指根有铜指套压痕,推断此人为宫中执事宫女。指腹皮肤纹理细密,年龄应在十八至二十之间。”

他顿了顿,把断指翻了个面。“指尖有靛蓝浸染,非一日之功,常年接触衣料染料所致。浣衣局宫女。”

李崇年靠在棚柱上的一只脚换了个姿势。宋验余光看到,他在用靴尖踢地上那截麻布,动作很轻,像漫不经心,实际上把沾了血的布角往暗处拨了拨,挡住了棚口侍卫的视线。

李承乾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走到宋验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穿粗麻短褐的贱籍仵作。两人之间不到三尺,宋验闻得到他身上熏过沉水香的袍服散出的气味。干净、昂贵,和这间三具死尸、六具旧尸的验尸棚格格不入。

“周县令,”李承乾忽然开口,仍是看着宋验,“此案是你万年县管辖,本宫不便越俎。但贵妃娘娘的猫死因不明,本宫有一句话托你转告。”他微微侧头,声音仍然是好听的中音,语气却在“托”字上压了半拍,“三日之内,结案。”

周恪伏在地上连连叩首:“下官遵命!下官即刻——”他抬起头,眼睛里闪了一下,“即刻将死猫和断指封存,缉查指源。”

“缉查指源?”李承乾偏过头,“你打算怎么查?”

“万年县辖内所有宫女出宫路引记录——”周恪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浣衣局的宫女是宫里的,你万年县的手要伸到宫里去?”李承乾的语气仍然温和,“周县令,你查过几件命案?”

周恪噤声。他是恩荫出身的文官,手里的案子几乎全是户婚田土,命案寥寥。他连仵作的话都半信半疑,此刻被太子一句话问到了墙上。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宋验身上。“你来查。”

棚内几个皂衣差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太子叫一个贱籍仵作查案,这话没有人当浮云掠过去。

“殿下,”李崇年掀帘子走过来,酒囊在腰上晃,适才隐匿得无影无踪的人此刻站得随意,“万年县的命案查办,向来是不良人的活。”

李承乾侧目看他,笑了笑:“崇年啊,你上次在平康坊喝的酒,本宫还替你付了一半。”

“殿下记性好,”李崇年笑,银牙一闪,“但该干的活,下官还是得亲力亲为。这仵作查不查得明白是一回事,有没有命查完,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棚外四个玄甲侍卫的手同时摸上了腰刀。

李承乾看着李崇年,两人的笑声都还在脸上挂着,像两张精心雕好的木面具。片刻,太子率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那副温和神情。“好。那本宫就不为难你了。三天之后,本宫遣人来取卷宗。”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棚内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这只猫是本宫送与贵妃解闷的。本宫也想知道它到底怎么死的。”

帘子重新落下。马蹄声远去。

周恪从地上爬起来,绸袍前襟全是灰。他瞪着宋验和李崇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憋出一句:“这案子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三天后交不出卷宗,两个人都去大理寺领罪。”

甩袖走了。

验尸棚里只剩下宋验和李崇年,以及六具盖着草席的仵作尸体。阳光打在棚顶缝隙间,光线里能看到飘浮的微尘。

“那把刀。”李崇年先开的口。他靠着棚柱,脸上的散漫像一面镜子碎了几分。“你从哪拿的?”

“醒来在手里就握着。”

“醒?在什么地方醒的?”

宋验沉默了一下。“尸堆里。”

李崇年“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低下头踢了踢地上那把解剖刀露出的半截藤鞘,嘴角咬着一缕散落的头发,眼神发暗。

“宋老头有七个儿子。大郎到老五前几年陆续死了。老六昨晚被毒死,死前在验一样东西。你,排第七。”他抬眼看着宋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这六个哥哥全死了?”

草席盖着的那六具尸体,前三个宋验不知道,后三个,有一个是老六。宋验蹲下身,掀开最尾一具尸体上的草席。一张精瘦的、被毒药烧得发黑的脸。嘴角的血凝固成了黑紫色,嘴唇外翻,口腔内部肿胀严重。

他掰开死者的嘴。舌头根部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状残留物——不同于眼前这具尸体的口中毒物颜色。死者在吃毒药之前,刚刚验过另一样东西。

“他死之前验的是什么?”宋验问。

“鱼。”李崇年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巴掌大的碎瓷片,递过来。瓷片上有一块干瘪的鳞片状物体,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腐中带甜的气味。宋验前世做过水体毒素检测,接触过这类气味。熟透的鲈鱼。鱼腹被人剖开,内脏已被掏空,但瓷片上残留了鱼的肌肉组织。

“六哥不是被毒死后又塞进了鱼,”宋验把瓷片凑到鼻端仔细辨认——陈腐的油脂、盐渍,外加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他从自己袖口撕下一块布,把瓷片上的鳞片和肌肉组织包起来,“他是在吃鱼的时候中了毒。”

“鱼哪来的?”

李崇年拍了拍自己的腰囊。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包着一撮深褐色的碎末。“我搜了老六的嘴。他胃里反流出来的,和毒不同。嚼烂后的鱼肉,来不及咽下去就死了,尸僵之后卡在食道口。”他的声音忽然不带笑了,“我找人验过了,老六吃的这条鱼,是同一条猫的另一半。”

宋验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那猫是替死鬼。”李崇年把那把解剖刀从地上捡起来,握住藤鞘掉了个头,递还给宋验,“送来贵妃府上的猫食里,至少有两种毒。一种是给猫吃的,慢性的,不发作的那种。另一种——”他把纸包里那撮鱼肉碎末用手指碾开,“是给猫先吃了某种东西的人,等你来剖验时,从猫胃反刍出来的。”

宋验凝视着那撮碎末,随着碾压散开的气味,带着腻感和油感,像放久的糕点。毒物包裹在食物里,被动物吃下去,再被猫……不,被猫主人。这只猫被喂了掺毒的食物,但只有一份毒量比较大。凶手要毒死的东西,不是猫本身。

“那只猫不是被杀的对象。”宋验的声音极轻,像确认。

“对。它是搬运材料。有人通过它,把某样东西从宫里带出来。那东西不想让你们验出事,所以在路上就放毒把猫弄死了,让它死在贵妃手里。最好贵妃一怒之下把猫扔出宫,一具腐尸谁还会剖开查?”

他撕了一截裹尸布,把包了鱼碎末的布条和裹了齿指的布条摆在一起比较。一具腐坏的猫,如果搁到第三天,风干肿胀、皮毛卷脱,还有谁会辨认得出什么?

“那断指呢?”他问,“如果是为了隐藏,为什么割下青萝的手指还留在猫腹里?”

“那是意外。”宋验说。他自己都被这句话震了一下,脑中那些沉默的、属于现代法医学实验室的画面飞速翻涌。指骨断面的生活反应,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凝血时间判断——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逻辑。“断指原本要带走,但宫门检查太严。带猫是验看备档的,但猫认生,被塞入杂物后乱咬,误将尚未处理完的断指吞入。仓促间来不及取出。出宫后此人毒猫,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希望猫死因被当成普通病死,贵妃嫌晦气命人丢出去,猫腹中的断指随尸体一起腐烂——”

“但猫没死在宫里。”李崇年接话,“被送到了万年县。”

“因为我们六个仵作在县衙当值,离得近。太子送猫的时候,刚好赶上一年一度的仵作验猫。”宋验眼神一沉,“贵妃每年入夏要遣专人料理猎场里的貂猫尸体,以备皮毛秋用。万年县的仵作验兽尸是老例。”

李崇年一捶柱子,棚顶簌簌落灰:“所以这只猫被用来送一片早就被挖出来的指头,从宫里送到万年县验尸棚的死尸嘴里。这些人算好了每一步——”

“唯独没算到猫爪上沾了墨。”宋验迅速补上,“取指时手上沾的。”

“石绿色,江南御墨。”李崇年脸色变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江南贡墨的专用商道,全在长安胡商手里。而长安最大的胡商——”

“阿史那隼。”

话音落地,棚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有别于太子的高头大马,这匹马的叫声嘶哑,像被什么惊着了。紧接着是差役的叫喊声,宋验掀帘看去。

验尸棚外的拴马桩旁拴了一匹极大的枣红胡马,马身冒汗,腿有些抖。马前站了一个人。深目高鼻,青绿色瞳仁,头戴高尖毡帽,波斯纹样的锦缎领口翻着,身上是一件包裹式的五彩条带袍,腰间革囊上挂着七八枚各色珠串。

阿史那隼。

他朝宋验遥遥拱了拱手,用略带粟特腔调的汉话笑着说:“听说这里死了猫。我来看看,顺路,送匹马给县令大人。”他眨了眨青绿色的眼睛,“这马刚才受了点惊,可能是闻见了什么味道,不太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