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手里的剪子没松开,后背抵住土墙,整个人缩进阴影里。来人的脚步沉,拖鞋底一下一下擦在夯土地面上,啪嗒,啪嗒,听得人牙根发酸。
周大栓。每天夜里他从社场上赌烟酒回来,就是拖着这双破拖鞋从她窗前过。
脚步停在窗子外面。隔着一层薄窗纸,苏禾能看清那坨黑影压在那儿,把仅有的一点天光都遮没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怀里的丫丫动了动身子,她赶紧用手掌轻轻捂住孩子的嘴。
“弟妹睡了没?”假惺惺的客气,腔调拖得又长又滑。他试探着敲了一下窗棂,干裂的杨木窗棂被指头弹得“笃笃”响。
苏禾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外面的人又开腔了,“明儿赵老四来领人,你可别磨磨蹭蹭的。人家条件不差,砖瓦房三间,手里有粮有柴火,你过去就带着俩孩子张嘴吃饭,人家都没嫌弃。我娘替你谈好了,你可得识好歹。”
他说到“俩孩子”的时候,语气里头有一种阴恻恻的拖腔。
苏禾把丫丫搂得更紧了。手心里的剪子尖儿戳着自己的胳膊,她一点都没觉出疼。
窗外的人等了十来秒,没听见回应,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顺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摸到了那截晾着的擦脸巾,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嫌脏,又给扔了回来:“行啊,你不理人。我告诉你,明儿一早赵老四就来,你收拾不出个人样儿来,我娘说你连那点柴火都不给你留。”
啐了一口唾沫,啪嗒啪嗒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禾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嵌在墙角里。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堂屋那边的门轴响之后,她才缓缓松开了捂着丫丫嘴的手。后背的汗把布衫湿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四根手指在抖。拇指和食指捏着的那把剪子像是粘在了手心,掌心印出一圈铁锈的红痕。
窗格外,两根黄瓜挂在那儿,被从西厢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着。瓜身上的嫩刺尖儿在月色下泛着零零碎碎的反光。
不能等到天亮。
天亮就全院子的人都起来了。周老太堵在堂屋门口纳鞋底,斜着眼看谁进出;周大栓趿拉着拖鞋在院子里巡,跟条看家狗似的。墙那边赵老四再掐着早饭后的点过来,手里拎两包硬得能砸核桃的果子。到时候她带着两个孩子,连这道角门都踏不出去。
她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但是快。
先穿上那双挤脚的解放鞋。把脚后跟先塞进去,再弯下腰拔上前头的鞋帮,后跟的胶皮卷着磨破了皮的地方,每弯一下腰都像有人在那个位置火上浇油。先把丫丫用小被子裹紧了,放在炕里靠墙的一侧,又把小石头往妹妹旁边推了推。从枕头下扯出那块白布——那是她嫁过来时包袱皮上撕下来的一块棉布,软,但已经洗得薄了,对着月光看着快透亮了。
推开窗扇的时候,老木轴发出“吱呀”一声,惊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小石头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丫丫的被子上,含糊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她等了三秒,五秒,确认没醒。
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菜地里湿土的潮味儿。藤蔓上的黄瓜叶子被吹得哗哗地响。她踮起脚,胳膊探出窗框。
伸手先摸左边的,指头触到瓜身上那一排嫩刺的时候,像是碰到了刚长出来的胡茬子。刺扎进指肚的表皮里,一下一下又痒又疼,她没缩。顺着往下摸到瓜根,手指沿着藤蔓掐了一下蒂头,比想象中硬。指甲用力一掐,汁液就冒出来了,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淌,“呲”的一声轻响,黄瓜从藤上垂下,分量全落在了掌心里。
这一根比看着的还沉。她把瓜放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黄瓜特有的清香像刚从田埂那边吹来一样浓,带着青涩的甜意。然后她把右边那根也掐了下来,动作比上一次干脆了些。
两根黄瓜揣进怀里,隔着薄袄贴着胸口,一时凉意透进来,胸腔都给激得缩了一下。
正要关窗,眼角瞥见藤蔓根部的土——傍晚浇下去的那半瓢水,那地方的土色深黑发亮,湿漉漉的,踩着看比周围的干土低下去一个浅窝,软得像新翻的地。两种颜色像一道分界线:一半是浇了灵泉水的土,黑得冒油;另一半是原来的板结沙土地,干裂发白。
她又低头,用手一掐侧蔓的嫩尖,掐断之后,断口处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浆液,对着月光看去,浓稠得像乳汁。这是黄瓜蔓上常见的,可她记得清楚——傍晚看这两个秧子的时候,叶子全部耷拉在土皮上,连唯一的几片老叶都黄焦了边,现在才不过半夜的功夫。这茬猛劲儿要是让周婆子知道了,院里得多一场翻天。
她把那掐断的侧蔓连同几片嫩叶塞进怀里,又把窗扇缓缓合上,只留了一条拇指宽的缝。
时辰不等人。她蹲下身子摸到炕梢,那儿压着一块木板是她放零碎的地方,从下面的瓦罐里掏出三块毛票子——用一根线缠着,也是她全部的积蓄——揣进裤腰内侧那个缝好的暗兜里。那是她陪嫁的衣服上拆下来的线,缝这个兜花了一晚上,脚趾头全部冻麻的那夜。
回头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个孩子。小石头那是随他爹的睡相,四仰八叉的,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头还张着,像要抓什么。她弯下腰,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手掌热乎乎的,骨节一节节的,像他爹。她的手悬着,指尖在他的眉毛上顺着滑了一下,没敢多动。
“妈去供销社,回来给你买糖。”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丫丫睡觉时咬着下嘴唇,脸侧在枕头上,五岁的孩子,脸颊肉鼓鼓的,被压得变形。
她把眼泪咽了。不能多看了。再多看一眼就走不了。
抄起那个柳条筐的时候,筐底碰倒墙角立着的扫帚,竹苗子落地的那声“啪嗒”让她屏住了呼吸。她僵在原地数了三下,堂屋那头的呼吸声似乎没动。她把筐端平,轻推开后墙角门,门板发出一声厚重的“嘎呀”。她侧身挤出去。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月亮是快落山了,红黄色的,缺了个边,像个啃过一口的窝窝头,挂在那棵老槐树顶。社场那边飘来守夜人打盹时的大风扇响。苏禾赤脚踩在土路上,鞋留在角门后面。出巷口的时候贴最南的墙根走,那里路不平,但两边都是柴垛能遮人眼。大杂院里各家的窗全黑洞洞的,只有周婆子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点了盏小煤油灯,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子里透出来,昏黄的,晃了一晃。她的脚踩到一块碎瓦片,硌了一下脚心,没出声。
从红旗镇大杂院到公社供销社,三里多路。
过了社场往南拐的那条机耕道是土路,两道车辙深陷在里面。路两边是一人高的青纱帐,夏玉米秆挺得笔直,叶子边子带着细锯齿,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像有人猫在暗里地说话。她加快脚步,筐子在胯上晃,那两根黄瓜在往下坠,有时候软软地磕在筐壁上,闷闷地“笃”一声。
路上经过一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两棵杨树在井后并肩站着,风一来,叶子翻出灰白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树下停了一辆独轮车,车脚撑起来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绕过那辆车,路面的土软了下来——是公社猪圈那边淌出来的污水把这一段路浸湿了。氨味先冲了过来,顶得她一屏息。
过了猪圈,过了公社的榨油坊,过了贴着红色标语墙的大队部。
月亮边缘缺的口子越来越大,整个月亮都快沉到地平线下。东边的气色开始变了——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铁灰。天快要亮。她腿发软,手里的筐勒出两道红印子,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底。路对面有个拾粪的老汉,佝着腰推着粪车迎面来,看见她抬了一下头。苏禾偏了偏脸快步过去,那个老汉看没看清她,她不确定。
“红旗供销社”的白漆木头牌子横在门楣上,白漆起了皮,一块一块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灰木头。供销社门前的水泥台阶今天好像没扫,一地的碎叶子。台阶下停了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两边挂着两个竹筐,一个空着,一个装了半筐青番茄,青白色的,皮上的晨露还没干。看车胎带回来的新鲜泥印子,人应该进去卸货了。
苏禾把筐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台阶旁边,撑住台阶边沿喘了口气。肩膀跟断了似的,又酸又沉。掌心磨起来的泡上一颗一颗都是红的。
供销社的门板从里面“吱呀”卸下一块。供销社主任王友德端着个搪瓷缸出来泼水,缸里是隔夜茶根,黑乎乎的。这盆水差点泼到她脚上。
他看到门外的黑影愣了一下,搪瓷缸在半空停住。
“苏禾?”王友德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咋这早晚——”
王友德四十来回,瘦高个儿,两条胳膊特别长,锁骨突兀得像被削出来的。脸晒得黑红,颧骨上还有几颗淡雀斑。他穿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根本没系。见是院里那户守寡的周家媳妇,眉头紧跟着拧成一个川字:“咋的啦?周家又闹你?”
他知道周家。这个大杂院谁家里有什么动静,在供销社来一趟买卖的功夫就传开了。
“你这是——”他低头看见了台阶上搁的柳条筐,又看了看苏禾那一头的汗,头发黏在鬓角上,白布底下隐隐露着一截绿色的东西。他脸上狐疑起来,“这趟来不是买盐的吧?这才几点钟……”
苏禾没顾得上搭话。嗓子眼里已经在冒烟了,走了一路一句没出声,喉咙干得咽口唾沫都牵扯着疼。她把筐端上台阶,蹲下身,拨开上面那层干草和烂菜叶。再把白布解开——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露在全盛的天光里。她仰头看王友德。
王友德不动了。
整个人的姿势像是被人往泥里钉了一截,两只脚慢慢开始往前迈,脖子先探出去,然后弯下腰,手指头笨拙地拨开筐边最后那撮碎草。他的目光钉在那两根黄瓜上。
凌晨灰蓝色的天光里,瓜皮上的果粉像是搽了一层白霜,细密匀称,每根刺的尖端都挂着露水珠儿,比拇指的指甲盖还小,一颗一颗圆溜溜的。黄瓜的颜色是一种深绿,饱和得像是把方圆三里地的所有绿颜料都挤到一起上了色。
他蹲下,先看,再看一眼。然后把搪瓷缸放到地上,一手拿起来一根黄瓜。先凑近了鼻子,鼻翼翕动了两下。又放下来,翻过来看底部的瓜蒂,截面上还带着汁液没干。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掰开刀刃,在瓜身上轻轻割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汁水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的,顺着他的拇指缝往下流。他把那截被剖开的断口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面部肌肉有点不由自己地在动。
“咔嚓——”
他掰断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咀嚼的动作放得很慢,到中间停住了一拍,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又开始嚼。嚼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低眼看手中剩下的大半根黄瓜的眼神变了。
“哎哟。”他终于从嘴里吐出这个音。两唇间黏黏地拉出一道分不清是瓜汁还是唾沫的丝,他拿袖口抹了一把,“皮薄,肉厚,味儿正!我蹲这个供销社十几年了——山东的大刺,河北的线黄瓜,什么没尝过,可没尝过这么地道的本黄瓜。”
他把剩下的半截拿在手里晃了晃:“你那个盐碱地怎么种出来的?就你院子那点破地?春天我经过你们巷口看了一眼,那土都白花花翻着碱花子——”
“种得仔细。”苏禾说,声音很干。喉咙里像有根筋被人拽着。
“仔细?”王友德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瓜汁,笑了一声,那笑意很复杂,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再品出一种别的意味来,“你仔细,人家赵老四也仔细。”
后面这一句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凑过来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周老太太满院子给你张罗媒的事儿,全院的人都知道。她昨儿中午坐在门口择韭菜叶儿,嗓门一点儿没收着,半个巷子都听见了。你想瞒到啥时候去?”
苏禾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踹了一脚,闷闷地疼了一下。可她的表情没怎么动,只是握着筐子的指头收得更紧。
王友德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的调门恢复了几分。
“这样,这两根我收了。甲级品走高价收购——按两毛,两根二斤七,按理公平秤得找人来过,但这么早,秤砣还没搬出来。你说二斤七就二斤七,我看着差不离。”他朝门里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回身又伸手,从架板上抽了一张油印票子,牛皮纸的,印着一行“奖售物资券”和某代号的编号,背后盖一个小红章。
出来把票子和钱递给她,苏禾从筐沿上接过,手指碰到信封的一角,指肚上火辣辣地磨着毛票的粗糙边缘。拿的是五张一毛的和四张一分的,外加一张票面四两的糖票。她的手在掂那几张毛票的轻重。钱不多,但两张算来是五毛四分,一分不少。糖票是额外的,也不知道是王友德有意多给还是他们的收购流程就这样。
“棒子面一斤八分,这些够买六斤多,凑合过个十天半月。往后有菜就往这送,别赶早,避免闲话。从东边运化肥的小门进,后门一推就是仓库的墙根,只有一间空房子,没人。我那边每天有人在。”这个话的分量不轻,王友德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进货安排,但苏禾明白这话的意思。她点了一下头,喉头动了动,一时间说不出什么。那种被人当一回事的感觉像是在满是淤泥的心里插了一根篙。
她把钱揣进裤腰内兜,把糖票卷在两张毛票之间,针脚蹭着指尖的皮肤滑过去。把白布重新叠成三角裹好那几根嫩的藤尖和叶片,再放回筐底,用干草掩好。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
她抬头想开口说什么——就一句谢谢也行,但话还没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好哇!苏禾!!”
巷子口一阵急促的脚步拖着碎石子刮过地面的声音。苏禾回头,周大栓从巷口的柴墙后面拐出来。他嘴里还咬着半个窝头,嘴张得很大,满嘴的窝头渣子随着喊声响出来。一眼就看中了苏禾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还没完全揣进怀里的右下角。他指着她,粗短的手指像一把装了弹弓的食指。腿上还没来得及跑快,肚子先把人抽了过来,鞋后跟在土路上踢起黄灰。
“你——”
他跑上台阶的时候撞了一下那个二八大杠的前轮,自行车一歪车把磕在他的肋骨上让他吭吭了一声,他不管,站到苏禾面前,胸膛从那个敞怀的粗布褂子里顶出来鼓得高高低低。
“大清早偷跑出来卖东西?苏禾!你长本事了啊?这家的东西你想往哪儿折腾?!”他一边手指头指向筐,另一只捏着半截窝头朝王友德的方向挥了一下,好像他天经地义有这个权利。
他看见她往里揣的手,“薅”一下想把她的手臂抓过来。
苏禾侧身往后蹬了一步,背一偏撞在供销社门板上。后背“咚”的一声碰响,脊梁撞在门缝木板的边棱上。她没有叫,但疼得偏了一下脸。肩胛骨那一整块像被烧着了。
信封锁在掌心里捏成了一扎厚的硬边,缝里渗出去的钱像带棱的石头,磕着掌心。
“拿出来!”周大栓大口喘着气,把嚼碎的窝头往地上一扔,一巴掌挥过来,掌面张开,是那种整张手掌张开来抓人的挥法,“拿来!这钱是周家的!你人是周家的!种的也是周家的!连住的都是周家的!我娘说——”
这时候王友德的胳膊从旁边伸了过来,把周大栓隔在门板外边。手臂长得能直接撑到门框,字是从牙缝里连戳带挤出来的,一字一字顶着:“大清早的,你在大街上拦人抢钱?”
周大栓脖子梗了半圈,转过头去看他,满脸的理直气壮:“王主任!你评评理!她一个守寡的小媳妇,大清早一个人偷跑出来卖菜,卖的钱是不是得交给婆婆统管?院子里水缸都是我们家的——”
“你娘的话不算数。”
这个平静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苏禾缓慢地直了直腰。背上的痛还没散,两条腿因为撑得太紧都变成了一种发僵的状态。周大栓那句“都是我们家的”还在她耳朵里转着,她只用两只眼睛盯住他,没有一点犹豫地张开口。
“亲,是我的亲。家,是周铁山留给我和孩子的家。房契,现在,在我箱子里锁着。”这些词她一个词一个词吐出来,舌尖顶着牙都咬了一下,但她没有收脚,腔调是一板一眼地往下砸,“这根黄瓜是我从我的窗台上摘下来的。这五毛四,是周铁山留给我那半分地里种出来的。周大栓你今天想从我手里抠走一分钱——”
她顿了一拍,扫了一眼对方散乱的眼睛,提高了半度,声音还是在牙缝里压实:
“——你先把我院子里那口井的水给我喝了。”
和周大栓那句硬来的口吻完全不一样的一股硬,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她站在破旧门板面前,底下一双没出过仓院的赤脚踩着路边硬土。头发乱了,脸是灰白的,但下巴没有颤抖。
周大栓嘴巴张了两合,没凑出话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偏脸看王友德,又转回来看苏禾手里已经攥到指头发青的信封。他注意到周围传来的动静——旁边榨油坊那边有人站在院门口朝这边看,一个披着棉衣背着手没走近;再远一点,对面民房二楼的窗板被人推开了,露出半张脸来看一眼再缩回去。
他吸了一口鼻子的凉气,指着苏禾的鼻尖,指尖颤了两下,放了一句,“你等着。晚上你奶回来再说。看你有种进这个门!”
说完,把手往裤子上胡乱一蹭,刚才攥碎的那块窝头渣子顺手撒了一路,转身往外走。他不跑,就是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却都不长,像心里还有想回头的东西在扯他的后腿。
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一眼,那眼光翻过来砸在苏禾身上。又转过头去。
王友德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弯消失了,喉咙里“哼”了一声,转回来拍了拍门板上的灰,那是苏禾刚才被撞上的那个地方。门板的漆磕掉了指甲盖大一块,露出的白木茬子新鲜成粉口的。
“你那大伯不省事。”他压着声说完这句,又捡起地上的搪瓷缸,茶根子早就渗到台阶缝里去了,“不过这也是你的福。要是没他闹上一回,别人还看不出你们在西厢有这块料。房契的事,在手里攥实的?”
“实的。”苏禾直起身,回答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鼓囊囊的一角,糖票的边缘从毛票缝隙里探出一截二指宽的角。兜里那五毛四还在,一分没丢。肩膀上的勒痕、掌心的卷皮都是没白扛。
至少有两件事,已经落地了:她卖了今生第一筐自己的菜。再就是她在供销社台阶前面种下了种子。
苏禾把筐收好,扁在胳膊下,牵起嘴角朝王友德点了一下头:“明早还这个点,我再送两根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刚才没有的一点劲头。像刚醒过来的土地翻了个身,泥面“呲啦”裂开一道口子,下面隐隐冒出了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