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撞缸得泉

## 第1章 撞缸得泉

七月的天,闷得像口盖严实的锅。

苏禾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秆,火苗舔着锅底,药罐子咕嘟咕嘟冒泡,一股苦味混着潮热从厨房这头漫到那头。

“死婆娘,煎个药也费柴火!”

周老太掀帘子进来,瞥一眼灶膛里的火,嘴角一撇,抄起灶台上的豁口碗,磕了三个鸡蛋,甩开筷子搅得山响。那三个鸡蛋本该是给小石头和丫丫的。苏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低头用火钳把散到外头的秸秆又拨回去。

“跟你说话呢,哑巴啦?”周老太把碗往锅沿上一磕,蛋液溅出来几滴,“赵老光棍那边回了话,后天来领人。你收拾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就够,家里东西不许动,都是周家的。”

苏禾手一顿,火钳“啪”地掉在灶灰里。

“妈——”

“别叫我妈,晦气。”周老太把蛋液倒进热锅,刺啦一声,油烟气蹿起来,裹住苏禾的脸,“铁山都走了三年了,你才二十二,守寡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赵老四愿意出八十块彩礼,还肯要两个拖油瓶,这种好事打灯笼都找不着。”

苏禾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瘦,生完丫丫没养好,又在周家扛了三年,一米六几的个头,满打满算不到九十斤。可她腰板挺得直。

“我不走。”

“由得你?”周老太铲子往锅台上一拍,“我是周铁山的亲娘,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一个外姓人,占着周家的房、吃着周家的粮——”

“那房是我的嫁妆。”

“你嫁进来就是周家的!”

苏禾没再吭声。她弯下腰从灶灰里捡起火钳,转身出了厨房。堂屋里小石头正用玉米须扎小辫玩,妹妹丫丫跟在后头爬,满脸鼻涕。她走过去,蹲下,给小的擦了脸,又摸了摸大的脑袋。小石头仰头笑:“妈,今天有蛋吃?”

“有。等会儿奶做好了你们吃。”

“妈你不吃?”

“妈不饿。”

她直起身,眼前黑了一瞬。这些年她是真把自己熬干了——每天天不亮下地,晌午去公社砖窑搬砖,晚上给人纳鞋底,换来的工分和票证全在婆婆手里攥着。周铁山在的时候还护着她,那会儿他每月从矿上捎钱回来,家里吃的是白面,周老太跟她说话也是笑模样。矿难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周老太哭得背过气,可第二天就翻了脸。周铁山那点抚恤金,周老太捏得死紧,苏禾一个子儿没见着,只捞着半间西厢房住,还是当初她爹拿两张条凳、四扇门板搭出来的。

“嫂——嫂子!”

外头有人喊。苏禾走出堂屋,看见周大栓摇摇晃晃从院门口进来,嘴里叼着半截烟卷,趟起一路浮土。他上身光着膀子,肩膀头晒得红黑,胳膊上搭着汗衫,一只塑料凉鞋断在脚后跟上。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儿。”周大栓往门框上一靠,烟圈吐在苏禾脸上,“你这间西厢,兄弟结婚要用。你腾一腾,先住灶房去吧。反正你后天就走了嘛。”

苏禾看着他,没说话。

“哥,你可没说赵老四连这间厢房也占。”身后传来周老太的声音。她端着一碗炒鸡蛋出来,顺手就拿筷子夹了一筷塞进周大栓嘴里。

“妈——”周大栓含混不清,“西厢那两扇门板还能刨刨打张桌子。赵老四要的是人,又没说房。”

“那倒是。”周老太点头,“苏禾,你听见了?大栓要娶媳妇,你这间——”

“房本呢?”

苏禾三个字出口,院里一下静了。

花母鸡在墙根刨食,爪子挠着硬土。太阳晒得瓦片发烫,蝉叫得声嘶力竭。

周老太的脸色变了两回,碗往石桌上一墩:“房本在锁在柜子里,还能飞了不成?”

“不是我爹那两张条凳的吗?”苏禾抬眼,声音不高,“我妈陪嫁的樟木箱,底下压着当初写的那张纸——周铁山借苏家木料搭房,房归苏禾所有。”

这是实话。当初周铁山要搭西厢,家里没木料,苏禾她爹是镇上木匠,出了两块新打的条凳、四扇木板门,周铁山当场立了字据。那张纸苏禾收在腌菜缸底下,宝贝一样藏着。

“你——”周老太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戳向苏禾脑门,“血口喷人!那纸我早烧了!”

苏禾没躲。她盯着婆婆的眼睛,似乎要把对方看穿。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大栓悄悄出了院子,心里一沉。

“妈,你真烧了?”

“烧了!你能怎么着?去公社告我?去县里告我?”周老太声音尖起来,“告啊!你一个寡妇,婆家收留你三年,你倒咬起人来了!天底下有没有这种理——”

她越说越气,抄起石桌上的空碗就砸过去。苏禾偏头,碗磕在门板上碎成三瓣。小石头在屋里吓哭,丫丫也跟着嚎。周老太看也不看,转身进正房,“砰”地插上门栓,从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苏禾站在院里,日头晒得她脑仁发疼。两个孩子的哭声一浪一浪灌进耳朵。她深吸一口气,先把小石头和丫丫拉出来,蹲下身,仔细擦小石头的眼泪。

“不哭。妈在。”

“奶为什么要打你?”小石头抽噎着问。

“奶不是打妈妈,她……锅碗没放稳。”

丫丫不管这些,只管往她怀里钻。苏禾一手搂一个,就这么蹲在院子里,后背被太阳烤得发烫,心里却凉透了。那张字据她不能确定还在不在——搬西厢那天她翻过樟木箱底,东西太多,压得严严实实,她确实瞥见一角泛黄的纸,可没仔细确认。万一真被烧了……

她慢慢站起来,把两个孩子推进屋里。

“你们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她走到院角,那儿有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青陶的,缸壁皴裂,长年累月里面积了一寸浑水,绿苔沿缸口爬了一圈。周家吃水去公用水井挑,这缸早便弃了,天晴时积点雨水,灌菜地用的。苏禾平时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但她现在死死盯着它,脑子里只有周老太那句话——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赵老四什么样,红旗镇没有不知道的。头房媳妇是跳井死的,第二房被打跑了,四十岁的人张嘴就是“生不出儿子我养你干什么”,喝酒打人跟吃饭一样勤。前天托人带话来,说苏禾“细皮嫩肉,老子看得上”。

她苏禾可以认命,但小石头和丫丫不能进那个火坑。

“苏禾。”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一看,是隔壁赵家院墙上探出半颗脑袋——赵老光棍的老娘,干瘪的老太太,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声音又尖又滑:“苏禾啊,我家老四让我带个话,后天他一早就来,让你别乱跑——”

“赵婶。”

苏禾打断她,声音很稳:“你回去告诉赵老四。”

“嗯?”

“让他明天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哎哟,这就对了嘛!想通了就好!还是我家老四有本事——”

“明天,让他自己来。”苏禾又重复了一遍。

墙头上的脑袋缩回去,传来一溜小跑的动静,鸡飞狗跳的。

苏禾转回身,看着大水缸。缸底的浑水映出一片天光,热风一吹,波纹荡开,照出她自己的脸——眼角耷拉着,颧骨戳出来,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活活是一个被日子磨干了的女人。她伸手摸了摸缸口的绿苔,扎手。冰凉。

院子里很安静,堂屋的门闩从里面又拔开了,周老太探出半张脸,脸上还带着一种警惕的得意。

“算你识相!”

苏禾没有看她。她退回自己的西厢,关门,插栓。两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夏天晌午长,小石头趴在炕席上,丫丫缩在他旁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苏禾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把樟木箱打开,在箱底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那张泛黄的纸。没烧。她闭了闭眼。

把纸重新塞回去,她又从左墙角搬开一口腌菜缸,底下压着小布包——三块钱,还有半块白布,是她妈走前留给她的。这就是她全部家当。

她合上樟木箱,坐到炕沿上,听着堂屋那边周老太跟周大栓小声嘀咕,时不时传出“卖”“早点送走”“夜长梦多”几个字,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丫丫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苏禾轻轻拍了拍她,小孩儿又睡实了。

日头偏西,天暗下来。蝉声歇了。远处公社大喇叭在报明天的“学大寨”安排,样板戏的唱段从铁皮喇叭里挤出来,吱吱啦啦跑调。

苏禾等两个孩子睡熟,站起来,推开西厢的木窗。窗外是她用破瓦盆种的两棵黄瓜秧,叶子枯黄卷曲,藤蔓趴在地上,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捡。她每天都浇一点洗菜水,可这苗子从立夏就这德行,她也舍不得拔。

她从缸里舀了半瓢水,正打算浇上去。手在半空停了。

这瓢水不太对。

她低头细看——缸底的浑水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绿意,像是谁往缸里滴了几滴青菜汁,可整个水缸明明是空的,今天又没下雨。她把手伸进缸口,指尖碰到缸壁内侧,有细微的、温热的触感从陶土里渗出来。这……好像是有水流出来。

苏禾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猛地蹲下身子,两眼贴近缸口往缸底看。黑暗中,那层淡淡的绿意汇聚在缸底中央,像一粒米那么大,莹莹发亮,隐约在流动。她用指尖去碰,那光点沾在指甲盖上,光芒灭了。

一片水渍在她指肚上,冰凉,像是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

她盯着自己那根手指,愣了很久。这种时候本不该多想什么。但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周老太砸碗、周大栓掀帘子、墙头上赵家老太太缺牙的笑。

她把剩下的半瓢水直接泼在自己种的那两棵枯黄瓜秧上。

水入干土,几乎瞬间渗下去。地面留下一圈暗色的湿痕,可什么都没发生。苏禾看着黄瓜蔫黄的叶子在暮色里耷拉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妈——”

小石头在身后喊她。她回身,看见儿子揉着眼睛坐在炕上,小脸上印着两道炕席纹。

“妈,饿。”

丫丫也醒了,张着小手要抱。苏禾赶紧关了窗,用那块白布给两个孩子擦了脸和手,就着屋里那点凉水让他们啃了半个窝头。外头传来周老太在院子里骂鸡的声音:“死鸡,吃了粮食不下蛋——”那药罐子还搁在灶房里,今天没煎。苏禾摸了摸自己发虚的肚子,喘了口气。

天越来越暗了。

她把两个孩子重新哄睡,自己也脱鞋上了炕。躺在黑暗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走马灯一样转着赵老四那张糊满眼屎的脸,和周老太得意洋洋的嘴脸。窗缝里透进月光,能看见不远处的社场上有人乘凉,聊天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她忽然醒了,浑身发烫,额头上全是汗。月光从西厢墙缝里挤进来一道白。她下意识扭头去看窗户那边——一眼看见了两棵黄瓜秧的模模糊糊的黑影。

她愣住了。那影子的形状不对。傍晚还趴在土面上的蔫叶子,这会儿抻开了,巴掌大的叶片枝枝杈杈,中间扯出藤蔓,正往她窗框上爬。暮色里蔫头耷脑的枯黄全没了,叶子是浓绿的,叶脉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藤尖上还缀着几朵嫩黄的花。有一根黄瓜已经攥出了小指粗的胚,身上的嫩刺根根分明,顶端挂着露水。这才过了一夜。

不——时间不对。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位置。才是后半夜。

苏禾猛抽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响,手心全是汗。她回头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又转过去看着那两根在月色里疯长的黄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灵泉是真的。可是明天怎么办?赵老四明天就要来。而这两根黄瓜,怎么也得明天才能摘——明天,明天。

她摸到枕头底下那把生了锈的剪子,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硌出印。堂屋那边,传来周老太的咳嗽声,还有门轴转动的响动。

有人在往西厢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