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买下半间房

## 第3章 买下半间房

周大栓的巴掌举到半空,硬是没落下来。

他脑子转得慢,可“房契”两个字像根针似的扎进去,脸上肉跳了一下。那房契是他爹分家时立下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按了三个。他当时以为苏禾一个病秧子生了俩丫头片子,折腾不了多久。后来传周铁山死在矿上,周老太要把苏禾嫁给赵老四,他更觉得这事儿板上钉钉。那半间房迟早是自己的,房契迟早也是自己的。怎么现在还在这寡妇手里?

手就悬在那儿,姿态滑稽,像截树枝。

王友德咳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说:“大栓,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大栓低头一看,窝头渣子沾了满手。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嘴还硬:“王主任,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回家说去。这是供销社门口,一大早就听到嚷嚷。你兄弟媳妇来卖菜,走的是正经收购路子,我一过秤二付钱,有问题你上公社找李会计问。”王友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周大栓耳朵里,“你晓得现在什么时节?‘一打三反’的风还没过。公家门前抢钱,你是想让民兵小分队请你进去坐板凳?”

周大栓打架撒泼在行,可最怕“公家”二字。他在生产队磨洋工懒出了名,年终评工分,次次垫底。一进公家门槛他腿就软。当下脸色变了两回,瞪苏禾一眼,那眼珠子翻得很重,像要从眼窝里跳出来咬人一口。

“你等着。”他指着苏禾鼻尖,指尖颤了两颤,“晚上我娘回来再说。你有种别进那个门。”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拖沓。窝头还捏在手里,啃剩下的半块已经被他攥成渣了,一路撒着碎屑往回走。

苏禾靠着供销社的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粗粝的木头纹路硌着后脊,隔着一层薄袄也扎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发白,攥着那牛皮纸信封,几处边角被她捏出了扇形褶。没抖。还行。

王友德踱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边开门锁边说:“你那大伯不省事,他兴许不全是怕公家。你房契,在手里攥实的?”

“实的。”苏禾走过去,站到台阶下,仰头看他。灰扑扑的天光从全镇最东头的电线杆后面透出来,亮了半截街面。供销社门头上的油漆字剥了一半, “为 民 服 务”的“民”只剩铺子底下三撇。

“王主任,有句话我想了好几夜,想当您面说说。”

王友德把锁啪嗒挂好,回身:“你说。”

苏禾就把想了好几天的念头,从头到尾讲了出来——房契是死物,她要住的地方。这院子是公公留下的,兄弟二人各分两间半,东屋那一份是周铁山的。人现在没了,但两个孩子身上淌着周家的血,房不该充公,更不该被兄长私吞。她想拿今天赚的菜钱做底,向王友德以菜金借支半年的份额凑一凑,补一笔钱给周大栓,把那半分——折中点算四分——让公家出面立个约,把东屋西间说死。

这主意在王友德脑袋里滚了几遭。天光一寸寸爬到供销社台阶第四格,铜把手晃出一小片金。

“你是想跟他们算账?”

“不算账。就是把东西劈清楚。”苏禾咽了一下,嗓子有点涩,“劈清楚,我就能拿东屋那半间做正经事——置张小方桌,支个煤球炉,开春再架个炕——。王主任收过我的菜,我那是自留地出的。自留地是我出工以外种的,不占生产队一厘。种出来,送供销社,就是给公家做贡献。贡献越多,徐来上工修水利大协作拉的账不是越大?那笔糊涂账迟早要扯。”

王友德往柜台里看了一眼,没别人在。他压了压声:“你要劈清了,那半分房多大面积?”

“带西头半截炕,加外头半间柴棚角——瓦是碎的,我拾。”

“算不算投机?”

“要按文件算,一根黄瓜两毛也算。可文件说‘不宜扩大化’。我交公家了。”

王友德没接话,转进门去。柜台后面的玻璃罐里,红颗的糖豆散出焦甜。他的手在罐盖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页薄薄的信笺纸,墨水瓶和蘸水笔夹在指间。

纸铺在台阶上,蘸水笔在瓶沿搕了两下。笔尖落下,起钩顿捺,写了三行小字。写一句念一句:“红旗镇人民公社供销社收苏禾黄瓜样品,甲级品,计二斤七两,核价五角四分。预支菜金四元,以黄瓜鲜品按次送抵折抵。见证:王友德。一九七〇年三月十七日。”

停手看了两遍,把信笺递过来,加一句:“以借条抵房账,事情做得正,写纸的这件事不能草率。我这见证不算官面,等于一个见证人。你要想硬办——”

“硬办我自个去说。王主任见证就行。”

苏禾把信笺折好,夹进信封里。几张票子另放一处。半斤黄壤的窗下土,潮湿味从柴棚底渗过来。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沉。枯菜叶子被人踩蔫在泥道上,灰扑扑的柳树芽生出米粒大的苞。过水井,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是昨天那泼,最后一面冻没化开,像碎月亮掉在冰碴里。她拐进自己院门之前特意放轻脚步。石磨旁边堆的锈锄头挪了地方——有人动过。

苏禾进院门就看见周大栓正蹲在堂屋门槛上,跟周老太嗑瓜子。周老太面前一个搪瓷碗,装的全是南瓜子,自个炒的,壳上带黑点,嗑一处就往门槛外吐。她那双三角眼陷在枯肉里,看见苏禾一只脚跨出门槛,就停住了动作。

“回来啦?”

苏禾没答话,径直往东厢走。

“问你呢!”周老太一拍膝盖站起来,瓜子碗差点歪翻,南瓜壳撒了一腿。她今天穿着压箱底的黑大绒褂——那是公公在世时给她扯的,只有赶集和走亲戚才上身,为来日赵老四来领人穿的。褂子落了多年的箱底味,跟樟脑丸一样冲。

“妈。”苏禾站定了,回身看过去。

“你们家那些歪门邪道我还没跟你累账——”周老太剥着枯手指上粘的瓜子壳,“你把卖菜的钱给我,今天你拴哥跟我说了,我还不信,打量你不敢。可人赃,你在街上让人堵了。”

周大栓从门槛上弹起来,往旁边一站,脸上油光锃亮,一副搬好戏台的看客模样。

苏禾把盛白布和藤尖的空篮子搁在檐下石臼上,掸了掸袖口沾的烂菜叶碎末。她声音不高,但院里三个人都听得清:“钱在怀里。房也不白让。”

她从怀里取出信封,把那页信笺抖开来举在两人中间。周老太不识字,她认得的几个字都就了饭吃了,但她认得王友德的字。那笔刷标语刷不出弯的笔体,像钢筋拧出来的——她上过扫盲班拿过扫盲证,那会儿还敲过蜡纸摆过课本。

周大栓也不认得。可两个字他听清了:见证。

“什么破纸!你少拿糊弄老娘的——”周老太要伸手扑纸,脚还没跨出去,院门口一声沉响。

两短一长哨子,紧接着三四声哨。全院的灶前灶后的人都抬头。公社大喇叭在树杈上还打了两声嚯嚯的电流声才扯开一句:“各户注意,接上级通知——公社粮站明日调休,凭上月存根领取下月口粮——重复——”

站在门口的正是李会计。左手一叠皱纹纸,右手提着一个钢板焊的哨子,这是他动员收公粮时走遍全大队的家什,磨得稜角都出了铜锈光。他叫李守成,四十六岁,下巴上一根长长的痦子毛,人还没进门先点下巴上的毛——那是他的习惯。

“李会计。”苏禾先叫的。

周老太的声气倒回去了两步,弯了。麻糖一样地扯:“守成来了……屋里坐,屋里坐。”

李守成走进院里,瞅一圈,眼睛在苏禾手里的那页纸上停住了。他不认王友德的私笔,但纸上那一行价——黄瓜两斤七两,五角四分——他方才在巷口听王友德说了。这种事上有心人不用跑第二趟,账自然来。

他清清嗓子。嗓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让墙外经过的人放慢两步脚的那种声音:“周婶,我来带个话。关于你周家大门的宅基地还是周铁山那一份,公社革委会讨论过一次,没有定论前,谁也无权擅自置办、移主,社规在此。”

周大栓嘴里半句“她一个外姓——”截在舌根上,脸憋成了猪肝色。

李守成转向苏禾:“苏禾,你那半分房的事,按王友德这个见证行式来。明天到公社签个约,你家大栓要认账,签字画押,那半分宅基地划开,以后谁也占不了谁。大栓要认不了,我们照章重分。”

周老太嘴唇抖了几下。抖到最后,脑浆里从来没打过的一个算盘突然啪地点着了——赵老四!明天赵老四来领人,这嫁妆归赵家,那一份房归老赵。可她得让老赵再花一份——把那半间折成彩礼。

于是她猛拍膝盖:“反了!我一个全乎寡妇——”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影密密麻麻,谁家还没个女人这样拍膝盖。

李守成眉毛都没动麻。声调压到冰点:“周婶,你‘全乎’,新社会了你全什么乎。你这样,明天去公社谈话。”他把“谈话”咬得很紧,四鼻八稳。

这时人群后面,周大栓脸上那条筋跳了三四下。他慢慢退到靠西厢房的廊柱后头。廊柱边的泥地渗了一片烂白菜腥水,矮墙外南头是苏禾的小园。周大栓盯着那几垄过脚踝的干土白菜,灰绿的菜帮子里夹着新长的黄瓜藤——趴在地上几乎病苗的叶子,从枯根上立起来,撑出几片巴掌大绿墩毛叶子。晨光照上去,叶子边缘细白绒毛像白蜡。风吹了三下,藤尖轻轻转往东北。往那边看,跨过碎瓦檐,就瞧见缸沿。

周大栓摸了摸房柱。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人。他谁也不看,只看着那几垄菜地。他已经想好了。

明天赵老四来领人。天黑以前,他要把人叫到后院,把菜园子的方向指给赵老四。临完不忘带一嘴笑着支应:“婶,明儿叫大栓去帮你搬菜窖”。等所有人都散了,他摸黑走向供销社北角的综合门市,柜里那挂锁只把铜门鼻儿焊在铁皮上。柜台上搁着现成的粗粒盐,散装的,一麻袋,秤放在旁边。售货员在光线里拄着头发呆,进来人眼皮都没抬。

夜里院里的灯全灭了,第一阵脚步声从石板路上踏回来。后半夜苏禾被什么响动扰了一下,翻个身,压在草垫下面的硬皮书角落下去,什么东西硌腰。天光初茫,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似的灵气波纹,晃了晃,顺着苏禾昨晚翻地开的那道月牙埂爬过去,浸入碎砖缝。风止了。

五更连雀叫都没有。她睡不着,拉开木板门出去。棚子墙根下的大黄芽菜的叶子上,滚着一粒盐。叶中部一汪盐粒已经按不住。

蹲下来细看。碎粒在叶脉交汇处冒出白花花的一层薄壳。扒开根部的细土,一颗盐粒子挨着主根,贴着叶柄。又捻碎一颗。口尝—咸。身后是院墙角的小陶瓮,一汪清亮甜味的水面上倒映着几根新抽出来的紫皮萝卜英和新翻黑土的细纹。

园子被人撒了盐。拢共十垄,垄尾两头的汁叶全沾了白沫。周大栓嘴角今早抖几下她就该想多点。她深吸口气,把沾盐土连根带泥一捧捧掘进另一只空石臼,浸水稀释,紧赶慢赶用陶罐汲灵泉水,一瓢一瓢淋洗。

月亮彻底落了。东天边的鱼肚白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五点半前后,五垄地的根还算完好的,灵泉水落在表土上显出薄青色湿气,垄底裂开的一条条细隙由灰变深、滋润往下渗。菜畦又醒过来了。可另一半,长好的菜秆仍伤着根——盐浸进去过深,一棵灰绿白菜苗还没立直就蔫了白叶。

苏禾把脏缸里的碎瓦清开。裤腿膝盖磨透。她在菜地西南角垒起碎砖和裂盆烂缸片护坡,又到后院草垛抽了干谷草来续墁,苇帘子把东北对角的风口挡实。到天色全开,篱笆更密一层了。但留给院子东南头那块干菜地的盐土,仍像秃子疤上的老痂。那片土出的菜,送到王友德面前一定要被挑出来。

她进屋,捣开蜂窝炉口,把昨黑里蒸的菜窝窝热上。拿起赵家昨夜送来的竹篮翻看篮底——篮底藏着婚帖条,上面描过铜钱红的“赵庭良”三个字。苏禾看了看熟睡的小石头和丫丫。随后搬出针线笸箩,把家里剩下的几张红纸边角翻上来,从蘸笔水瓶底刮出一勺陈年干墨,泡软,在案板上写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就用十指力气横折两折竖折两折——比手绢还小,塞进怀里。另写了一整张,还没墨干,周大栓的脚步声就从门槛缝里挤进来了。他看到她写的字。她的笔停住的刹那,赵老四的驴车铃声在巷口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