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闭馆前的最后一圈

闭馆铃还有四十分钟,沈见微的高跟鞋已经开始抗议了。

“哒、哒、哒——”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一号缸的宝贝们,姐姐来查房啦,触手都给我支棱起来!”

游客散光光的潮汐馆,蓝汪汪的,像掉进了果冻海里。一号水母缸前,粉白的月水母飘啊飘,蔫蔫的,有两只伞盖边缘都发白了。

沈见微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贴过去,屈起手指——笃、笃、笃,三下,又轻又熟练。

这是她七年的小毛病。没人回,也得敲。不敲,今晚睡不着。

“沈主管,B区泵读数有点飘!”对讲机里小周鬼叫。

“记下来!闭馆后统一收拾它!”她收回手,又没忍住多看了水母一眼,小声哄,“乖啊,不是你们的错,是水不好喝,姐姐给你们换汽水喝。”

手机一震:明日十点,水质异常说明会,外部顾问姓程。

附件点开——一号缸,氨氮升高,溶解氧乱跳。

她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发凉。一号缸可是她的命啊!

“主任,顾问姓程哪个程啊?”她回语音。

“程叙。以前在咱们这儿当过志愿者,对水母区熟得很。”

程叙。

这两个字砸下来,沈见微差点把平板摔了。

七年了啊。大三那年穿志愿者马甲、笑起来露虎牙、帮她把“刺细胞”圆回来的男生。约好一起去特罗姆瑟看极光,船票都买了,结果她爸心梗,他家出事,一夜之间,全散了。

“沈主管?还在吗?”

“在!”她掐了自己一把,“日志、维保记录,我今晚全准备好。”

挂了电话,她又溜回一号缸,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还轻:

“宝贝们,你们可得撑住啊。明天来的这个人……算是你们的前姐夫。”

闭馆铃响了——铃铃铃,三声。

她转身往泵房跑,高跟鞋敲得飞快。

而四十公里外的高铁站,一个拖着大仪器箱的男人刚出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程叙,29岁,海洋环境工程师,此次被紧急召回。

他摸了摸箱子里塑封了七年的船票,拦了辆车:“师傅,去潮汐馆。”

“闭馆了吧?这点儿去看不着啥了。”

“嗯,我知道。”他笑着报完地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的拉杆。

【七年了。闭馆之后,她还敲不敲那三下?】

潮汐馆夜间值班室,沈见微正对着访客预约单皱眉——外部顾问程叙,备注“今晚提前到馆踩点”,前台小周打电话:“沈主管,人已经到大门口了,说跟你约好的,你看……”

她捏着对讲机往大门口赶,心里把主任骂了八百遍:约好?我约什么了!

夜风一吹,玻璃门外站着个人,拖着大仪器箱,廊灯暖黄落在他肩上,又飒又风尘仆仆,只是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秒,晃了一下。

“程工?会是明天开。”她捏着登记本,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睛盯着他的箱子不敢往上看。

【真的是他。瘦了,黑了,箱子都磨破皮了。这七年,他去哪了?】

“我想先看看一号缸。”程叙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不合规矩吗,沈主管?”

【叫沈主管,好,公事公办,谁怕谁。】她侧身,心跳吵得盖过水泵声,“跟我来,要登记。”

一前一后,蓝光漫上来。程叙站在缸前,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没敢敲。

“想敲就敲。”沈见微小声说,别开脸看水母,耳尖红透,“它们今天受了一天惊,轻点。”

【敲吧,七年没听你敲了,我其实……挺想听的。】

程叙敲了三下,笃、笃、笃,指节都在抖。

“我在。”他说,声音低得快被水泵声吞了,眼圈却红了,死死盯着玻璃,不敢看她。

沈见微把登记本“啪”地合上,力道大得像给自己壮胆,耳朵红透,眼底也潮了,嘴上还硬:“数据明天谈。程工,早点休息!”

【不许哭!一哭七年的主管架子全塌了!】她哒哒哒走了,背影笔直,同手同脚都走出来了。

程叙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笑了,眼睛却湿了:七年了,还是这么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