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玻璃后面的光

沈见微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把“刺细胞”念成了“刺激包”。

那天主馆临时加场,人手不够,带教把词卡往她怀里一塞:“月水母,伞状体直径四十厘米,触须有刺细胞,别紧张,照着说。”

她往缸前一站,深吸一口气,脆生生地:“大家看,这只月水母的触须上有刺激包——”

“噗——”

底下五个小孩笑成一团,有个小胖子还学她:“刺激包!妈妈,我也要刺激包!”

沈见微耳根“腾”地红到脖子,恨不得钻进缸里跟水母一起游。

【救命!让我死!让我现在就变成水母!没有脑子就不会念错词了!】

就在她脚趾抠出一座海洋馆的时候,旁边飘来一句救命的男声:

“刺细胞呢,就像微型注射器,碰到小鱼会‘biu’一下——不过这缸的都吃饱了,懒得扎你。”

她一扭头:男生,志愿者马甲,胸牌“程叙”,眼睛亮亮的,还带颗小虎牙,笑起来像刚偷吃完糖。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像水母的触手。

“不客气。”程叙憋笑,“我也是第一天,刚才在后台把刺细胞念成‘刺破’,带教瞪我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两个人对视三秒,“噗”地一起笑出声。

带教在后面点头:“你俩搭班挺好,一个稳,一个会接话。下周还一起。”

沈见微:稳?我?刚念完刺激包你说我稳?

就这样,她和程叙锁死了,成了水母区固定搭档,一个负责稳,一个负责救场,顺便负责笑。

水母区看着清闲,其实全是夜活:闭馆清理、切夜灯、数水母脑袋。程叙把夜班登记表全包了,字工整到变态,连“3号水母伞边有个小豁口”都画了个示意图。

沈见微:“你怎么这么细?”

程叙把记录夹合上,轻声说:“水里的东西,差0.1都可能出事。习惯了,也怕你被骂。”

她一愣,没接话,只是把讲解牌抱紧了一点。

【他是怕我被骂啊。】

沈见微顺着看过去,夜灯一切,整缸蓝下来,水母一收一放,美得犯规。

“听说敲三下玻璃,灯会亮。”程叙伸出指节,笃、笃、笃,动作很轻,怕惊到水母。

沈见微看着他指节上的水渍,也伸手,在他敲过的位置补三下:“那是骗新人的。真正的意思是——闭馆后换班,听到这个,就知道你还在。”

他认真看她:“那以后我来夜班,敲三下,你就知道我来了。”

“好。”她点头,心跳忽然有点快,赶紧别开脸看水母。

后来他俩的“第一次”,全是笑料和工伤:

第一次给一号缸换水,他非要先测温度盐度再同步支路,花了双倍时间。老陈骂了句磨叽,又补了句磨叽得对。他只是笑,把数据递给她:“你看一眼,安心。”

第二次,小孩把奥特曼掉进回水口,他趴地上照了二十分钟,硬钩出来,满头灰。她蹲旁边递钳子,心疼得不行:“明天腰疼别找我。”他举着湿哒哒的奥特曼笑:“没事,水母没事就行。”

第三次,夜场试运行调灯光,调到第三遍,沈见微困得打哈欠:“像不像深海里那种,只有生物自己发光?”

程叙看她:“你形容得比词卡好。”

沈见微:“词卡不是你改的吗?我看见你偷改了。”

程叙:“被你发现了。那你夸的是我。”

沈见微:“……你脸呢?”

程叙指指玻璃:“贴玻璃上了,你敲三下就能看见。”

两个人熟到分一瓶水,熟到她爸来接她,程叙张口就是“叔叔好,我是见微的同事”,把她爸哄得直乐:“这小伙子,比你嘴甜。”

沈见微:“爸!你到底哪边的!”

暴雨那晚最要命。馆里预警倒灌,她被叫来值班,程叙都签退了又折回来,浑身湿透,怀里还护着那本记录夹。

“你不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他把唯一一件雨衣往她身上一披,自己淋着,“而且,你敲三下了吗?”

沈见微笑出声,在玻璃上敲三下:笃、笃、笃。

“我在。”程叙说。

随随便便两个字,她记了七年。

后来就开始飘了,聊特罗姆瑟的极光,聊她爸在挪威访学的旧相册,聊着聊着就开始做Excel了。

程叙负责路线预算,沈见微负责表格,连“峡湾延误一天备选方案”都做了三套。

某天小馆子吃饭,程叙忽然从包里掏出两张船票确认单,“啪”地拍桌上:“早鸟价!明年三月!你毕业前最后一个长假!”

沈见微筷子都掉了:“太……太早了吧?我胶片还没买呢!”

程叙认真看她:“不早。我怕拖,拖到最后,又是‘以后再说’。”

她指尖碰到纸边,像碰到块没化的冰,心跳吵得盖过火锅咕嘟声。

【啊啊啊这算是求婚吗?不,这算是求旅行!去!必须去!】

“好!”她一拍桌,“去特罗姆瑟!看极光!”

老板:“姑娘,小龙虾还加吗?”

“加!加两份!庆祝!”

那晚回馆取东西,两人又在缸前站了一会儿。他敲三下,她敲三下。

“约定。”

“约定!”

缸里的月水母飘啊飘,触手一张一合,像在鼓掌:好好好,锁死!亲一个!亲一个!

沈见微把行程表贴进笔记本扉页:“三月,港口,风大,戴帽子。”

程叙在后面补一句,龙飞凤舞:“还有,敲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