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有个铁柜，里面锁着本七年前的志愿者手册。
第三页，一行小字：“讲解时，先共情，再科普。”
旁边还贴着张便签，程叙的字，龙飞凤舞的：
“见微，今天有小朋友问水母会不会做梦，我没答上来。你答得真好——你说，它们没有大脑，但有节律，节律也许就是一种梦。”
便签都黄了，她还留着。
“沈主管？B区读数——”对讲机一响，她“啪”地合上手冊，耳朵有点红。
【看什么看，干活！】她在心里骂自己。
七年前，他俩可是把这本手册玩出花来了。
手册第四页：遇到投诉，先倾听，不辩解。
那天家长投诉“水母区太暗，孩子害怕”，沈见微刚要背“夜灯模式对生物节律的重要性”，程叙“嗖”地蹲下去了，跟小孩平视：
“不怕不怕？你看，它们像不像天上飘的灯笼？我们不开大灯，是因为它们害羞，只给乖小孩看。”
小孩瞬间不哭了，还“啪”地贴住玻璃：“灯笼！发光的灯笼！”
沈见微在后面憋笑憋到内伤，赶紧记小本本：下次亲子场，加一段“灯笼精灵”！
程叙回头冲她挑眉：怎么样，哥这共情满分吧？
她回他一个白眼：满分，扣一分，太飘。
手册第七页：设备异常，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理。
有天半夜备用模块报警，夜班就他俩。程叙看了读数：“传感器误触，主泵没事。”
沈见微：“那你还打电话？”
“打！必须打！”他一本正经拨给值班技术员，日志里还秀英文，“Volunteer on site, no unauthorized repair.”
沈见微：“说中文能死啊？”
程叙：“显得专业。”
沈见微：“显得像要跳槽。”
最后两人鸡贼地署名：程叙、沈见微，在场，没乱动。
带教老师批语：字丑，但态度对。
沈见微看到“字丑”两个字，笑得直拍桌：“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程叙：“笑吧笑吧，你高兴就行。”
两个人关通道、收讲解牌、捡失物。有回在企鹅池捡到条围巾，程叙捧着围巾深情款款：“像电影。”
“什么电影？”
“两个人在闭馆后留在馆里的电影，浪漫吧？”
沈见微把围巾往前台一交：“那叫加班，加班费都没有，还浪漫。”
程叙：“加班也浪漫，跟你加就浪漫。”
“贫！”她嘴上骂，心里却甜得冒泡。
【这个人，怎么连加班都能说成情话啊！犯规！】
当然也吵架，全是鸡毛蒜皮。
他嫌她讲解词背太死，“你太紧了，紧得像随时会断。”
她嫌他采样复核三遍，“你太磨叽，磨叽得水母都睡着了！”
吵完不到三分钟，他就默默把打印词卡、洗采样瓶、给老陈做double check全包了。
沈见微：“你干嘛抢我活？”
程叙头也不抬：“你出错会难过一整晚，我不想你难过。”
她一下就哑火了。
那时候她爸查出血脂高，家里就父女俩，她选海洋生物，就是因为爸爸说过“研究生命的人，会温柔一点”。她不敢松，不敢错。
而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还不戳破，只是悄悄替她兜底。
转折在考核那天。
沈见微抽到水母，稳得一批。程叙抽到珊瑚，讲虫黄藻讲嗨了，超时两分钟，被扣分。
后台，她急得跺脚：“你讲浅点能死啊！”
程叙却认真看她：“我想讲清楚。而且，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给你接话。”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说。”他往前一步，“见微，你对我，和对别人，一样吗？”
后台只有消毒水味和过滤器的嗡鸣。她捏着遥控器，指节都白了，心跳吵得要命。
【说啊沈见微！说不一样！说你喜欢他！】
“不一样。”她终于抬头，脸红透了，“对别人，我只需要专业。对你……我想闭馆后多留一会儿。”
程叙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轻得像放下一块大石头：
“那就多留。留到铃响之后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检查通道。”
老陈：“你俩敲玻璃我都听见了！”
带教：“恋爱可以，别耽误闭馆流程！”
前台小姑娘：“你俩在水母缸前说话，像纪录片！”
没官宣，但全馆都知道：水母区那对，成了。
后来程叙捧着热可可在员工出口等她：“明天我妈和我姐想来馆里……如果你方便……”
“方便！”她接过可可，被烫得“嘶”了一声，“我带阿姨看水母区，包讲得比纪录片还好！”
那晚她第一次敢想“以后”：具体的人，具体的海港，具体的极光。
还有一次她发烧39度还硬撑讲解，程叙直接把她按进后台：“你今天不喝药不睡觉，我也不走。”
“手册第三页！”他点着那行小字，“先共情，再科普。你先对自己共情一下行不行？”
她乖乖喝药睡了半小时，醒来记录全补完了，签名栏还是两个人：程叙、沈见微，在场，没乱动。
消防演练那天，她逆人流查展区没出来，他折返回来一把拉住她手腕：“演练，不是真火！”
“万一是真火呢？”
“那也有我。”他说，“跑也一起跑。”
沈见微看着手册第三页，轻轻合上。
先看见对方，再讲道理。而程叙，一直是那个先看见她的人。
一号缸前，她又没忍住，屈指敲了三下：笃、笃、笃。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沈主管，偷敲？”
她回头，程叙抱着仪器箱站在蓝光里，虎牙一露：
“巧了，我也来补敲。七年没敲，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