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
我拎着灯笼去敲他的门。
「萧珩,起来背书。」
里头没动静。
我推门进去,被子蒙成一团,鼓鼓囊囊。我伸手一掀——底下垫了俩枕头,人早没影了。
好小子,头一天就跟我玩金蝉脱壳。
我半点不急,退回堂屋,往椅子上一坐,剥起了花生。
阿罗不解:「夫人,人跑了,您不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嗑得咯嘣响,「他饿了自然回来。」
果然,辰时刚过,后墙根底下「咚」的一声,接着一声惨叫。
——他爬墙回来,一脚踩翻了我早埋好的、盛满泔水的木盆。
满身馊水的小太岁,被拎到我面前,臭得三步之内没人敢站。
他自己也快哭了,又拉不下脸。
我把一卷书往他怀里一塞:「先背。背完,再洗。」
「我这一身都是泔水!」
「对啊,」我指了指书房,「所以你更该去书房。那儿没人嫌你。」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不讲理,怔了半天,抱着书往书房去了。
隔着窗,我听见他"嘭"地坐下,翻开书。
然后——
书房里,响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怪声。
先是他把凳子当马骑,「驾驾」地喊。
接着是书页翻得哗哗响,像在抽风。
再然后,从窗缝里飘出一句跑调的念书声,把《论语》念成了小曲儿。
阿罗捂嘴直笑:「夫人,他这是背书吗?这是唱戏呢。」
「由他唱。」我坐在廊下绣花,眼皮都没抬,「唱着唱着,就背下来了。」
到黄昏,他唱哑了嗓子,第无数次把书一摔:「这破书,我记不住!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把针线一放,起身进屋。
他在桌前梗着脖子,眼圈是红的。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昨儿翻墙回来,翻得挺利索。墙头多高?」
「不多不少八尺。」
「记得这么清?」
「我天天翻。」
「那你怎么不记得书?」
他张嘴,卡住了。
我把书往他面前一推:
「你记墙头,是因为你天天翻它。你记不住书,是因为你压根没天天碰它。」
「从明儿起,书你就当墙头翻,一天翻三遍。」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角。
我转身要走,听见他在背后嘟囔:
「……翻三遍,翻死你。」
我扭头,冲他一笑:
「怪我?那你翻给我看看啊。」
当晚,我路过他院子,听见里头灯还亮着。
阿罗探头一看,回来直咋舌:「夫人,公子把书摊了一床,趴在上头,睡着了。」
「睡着了也别叫他。」我给他掖好被角,把灯拨暗,「肯在书上睡,总强过在房顶上睡。」
第二日,书房里的怪声,小了。
第三日,几乎没有了。
第四日清晨,我照例去敲门,还没抬手,门"哗"地开了。
萧珩顶着一双黑眼圈,头发毛得像鸟窝,把书往我面前一摊,梗着脖子,用一种懒洋洋又欠揍的语气说:
「前三章,倒着背,你要不要听。」
我愣住了。
——这小崽子,昨晚压根没睡,偷偷背书去了。
他见我发愣,以为我认怂,得意得下巴都快翘上天了。
「怎么,怕了?」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出手。
他吓得往后一缩:「你干嘛!」
我把他那头鸟窝顺了顺,慢条斯理地说:
「惊喜归惊喜,头发该梳还得梳。」
「你——」
他臊红了脸,一把拍开我的手。
可我瞧得清清楚楚,他耳朵尖,红得比猴屁股还厉害。
那天,我头一回听见满院下人在背后嘀咕:
「邪门了……从前死活不进书房的公子,这几日竟日日往里头钻。」
「还一钻就是一下午。」
「莫不是被那新夫人下了什么咒?」
我没理他们,只把茶端到书房门口,往里一瞟。
那小子正咬着笔杆,脸都快贴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见我进来,他立刻坐直,把纸往袖子里塞,故作镇定。
「你看什么看,没、没见过人读书?」
「见过。」我倚在门框上,「就是没见过读得这么难的。」
「你!」
他气得脸都红了,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那是真的难。
一个自小把书房当鬼屋的孩子,头一回坐得住,光是跟那几行字大眼瞪小眼,就够他受的了。
我揣着手,笑而不语。
咒倒是没下。
就是有人头一回被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记得书",就偷偷跟书较上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