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没真坐一宿。
守到后半夜,房顶那位到底熬不住,打了个哈欠,脚一滑,整个人挂在檐上直晃。
我慢悠悠摊开手:「下来吧,不砍你。」
他犹豫半天,寻了架梯子——好家伙,他自己还备了梯子——灰溜溜爬下来,铁青着脸从我面前走过,丢下一句:「你等着。」
我也没等他。
我回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日天没亮,阿罗就把我摇醒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兴师问罪来了。
我进侯府第一夜就把府里唯一的小主子逼上了房,这要是当家主母的性子烈些,我今日怕是得卷铺盖走人。
可我走进正堂,瞧见的却是一张笑脸。
老夫人坐在上首,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角带着笑纹,上下打量我半天,忽然开口:
「昨夜那梯子,是你让他备的?」
我一愣:「不是。」
「那就是他自己备的。」老太太点点头,「我养了他十年,头一回见他给自己留后路。」
我还没品出这话里的滋味,她又问:
「你当真拎了菜刀?」
「……拎了。」
「砍了没?」
「没。」
老太太「啧」了一声,竟有几分惋惜。
我当时就觉着,这府里的水,比我估的深。
她挥退左右,只留我一人。
「柳氏,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端起茶,慢慢道,「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能管得住珩儿的。他爹走得早,他娘更早,我与他爷爷宠他、疼他,把他宠成了如今这副混账样子。」
「满京的孩子见了他绕道走,满京的先生被他气走了一打。前几日我还请了国子监的老先生来,人上了半堂课,被他在砚台里养了只蛤蟆,当场拂袖而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太太也笑:「你笑什么?」
「笑这孩子,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养只蛤蟆。」
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旁的先生都骂他顽劣,就见你,还夸他用劲。」
她把茶一放,正色道:「我不求你把他教成圣人。我只求你——别让他这么混下去。他再这么混,这辈子就废了。」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
管孩子?我图的是清闲,是银子,是睡到日上三竿。凭空多出个混世魔王要收拾,这不是拿自己的好日子往火坑里填?
我正要推辞,老太太补了一句:
「月银翻倍。府里的账,随你支。他那处院子,也归你管。」
我把到嘴边的「不」字咽了回去。
「……成交。」
老太太眉梢一挑。
「但丑话说前头,」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打他,你们不许心疼。第二,我教到一半,你们别来指手画脚。」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柳氏!」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桌子道:「二十年了,头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还是我自己的儿媳!」
当天晌午,萧珩就被「打包」送到了我院子里。
他怀里抱着个包袱,一脸的不情愿,被他奶娘连推带搡地推进门,最后还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奶奶说,往后我归你管?」他瞪着我。
「嗯。」我嗑着瓜子。
「凭、凭什么!」
「凭你奶奶给的银子多。」
他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忽然想起昨晚他挂在屋檐上、硬撑着不肯服软的模样。
我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就消了。
——这小崽子,嘴硬。
可嘴硬的孩子,最怕遇上比他更硬的。
我把瓜子壳一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萧珩,从今日起,你归我管。」
他往后缩了缩:「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哭给我奶奶看。」
「哭吧,」我一点不慌,「你奶奶说了,打你她都不心疼。」
他噎住,看着我,像头刚被断了粮的小狼。
「你放心,」我笑了笑,「收拾你,我有的是法子。」
他脖梗子一缩。
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那么一丁点儿——心虚。
那一晚,我院子里的灯,比往常亮得久些。
隔着墙,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最后憋出一句:
「……明天,真要我背书啊?」
我对着墙回他一句:「寅时起,迟一刻,加一遍。」
墙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躺回被窝,心想:这银子,果真不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