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那天,新郎没来。
倒不是他逃了。
是他来不了。
人在棺椁里躺了三天,我就是被抬进去冲喜的那个。
说是冲喜,喜也没冲成,人照旧没缓过来。吹吹打打把我迎进门,转头就办起了白事。
我倒半点不难过。
——男人死了好啊。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图个清静:嫁个不用伺候的,守着满库房的银子,睡到日头晒屁股,再养两条狗、种一院子花,把余生舒舒服服地苟过去。
眼下这买卖,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镇远侯府,侯夫人。男人没了,名分到手,往后这偌大的宅子,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连日子都规划好了:上午睡到巳时,午后去后园看锦鲤,夜里让人端碗银耳羹。
爹娘起先是不肯的,说这是去守活寡。
我只问了一句:聘礼几抬?
我爹伸出一根手指。
我又问:十抬?
我爹摇头。我娘在旁小声说:一百抬。
我当场把盖头给自己盖上了。
守活寡又怎样?又不耽误我吃香的喝辣的。
于是我这么风风光光,被抬进了这座比我命还阔气的宅子。
然后,在进门的第一炷香里,我就明白了——
这侯府的银子,不好挣。
花轿停的不是正门。
抬轿的八个,路上跟人眉来眼去,我隔着盖头都听得见笑。轿子一落,外头静悄悄,没鼓乐,没人扶,连句「新夫人到」都没有。
我自己掀帘子钻出来。
好家伙,停在柴房门口。
柴堆上坐着个孩子。
十岁上下,一身簇新锦缎,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脚边蹲条大黄狗,冲我龇牙。
我一看就懂了。
这就是传闻里满京无人敢碰的那位小太岁,我那个便宜儿子——萧珩。
他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你就是那个被抬进来、连我爹长啥样都没见过的女人?」
满院的下人低着头,肩膀直抖。
我看得明白,他们不是难过,是憋笑。
我把凤冠摘了抱怀里,冲他笑:「是啊。你呢,就是那个没了爹、只能蹲柴房上撒野的小可怜?」
那孩子的小脸一僵。
——头一回合,算我赢。
我没理他,径直往正院走。身后黄狗「汪」了一声追上来,我一跺脚,它夹着尾巴就溜了。
进了屋,铺床的婆子笑得一脸讨好,说被褥都新晒过,暖乎。
我一把掀开被子。
里头躺着个「人」。
红彤彤的喜袍,端端正正,脸上涂着白粉,嘴角咧到耳根,脑门贴张纸条:夫君在此,夫人请安。
是个扎得栩栩如生的稻草人。
我盯着它瞧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小子还挺会。
我伸手把稻草人拎起来,抱到堂屋,端端正正搁在主位,还给它磕了三个响头。
「夫君在上,妾身请安了。你放心吧,你儿子,我替你管。」
院子又静了一瞬。
紧跟着「噗通」一声——蹲在隔壁房顶的小崽子,气到一时没蹲稳,从瓦片上滑下来半截,手忙脚乱地扒住了屋檐。
大丫鬟阿罗拉着我的袖子,压着嗓子:「夫人使不得,那是老侯爷的独苗……」
我拍拍她的手:「独苗才金贵,砍坏了赔不起,吓唬吓唬总行吧。」
我仰头,看房顶那颗小脑袋。
那小脸通红:「你、你不要脸!那是我爹的位子!」
「你都知道是你爹,怎不自己下来磕头?」
我拍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
「你干什么去!」他在上头喊。
我头也没回:「拿刀。」
「拿刀?」他声音都劈了,「你敢!」
「敢不敢,你下来试试就知道了。」
我还真进了厨房,拎出一把菜刀。
刀磨得锃亮,我提着往院中央一站,日头底下一晃。
房顶的小崽子脸都白了,扯嗓子喊人:「来人呐!这疯婆子要杀人啦!」
可满院的下人,一个没动。
不是不敢拦,是压根没回过神——新进门的夫人不哭不闹,先给稻草人磕头,转头又拎把菜刀满院子溜达。
我掂了掂刀,慢悠悠开口:
「萧珩,下来。」
「我不!」
「行,你不下,我也不上去,咱俩就耗着。」
我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把菜刀往膝盖上一搁,开始剥瓜子。
——这一耗,换个他先坐不住了。
那天夜里,半个京城都在传:
镇远侯府新进门的夫人,头一日就把小太岁逼上了房,自己攥着把菜刀坐在底下,愣是一宿没让人家下来。
话传到婆婆耳朵里时,老太太正端着茶。
她愣了片刻,忽然「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笑了。
「好。」
「总算来个能降住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