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醒来,床边杵着的那个人

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天冷,是心口透骨的凉,像有人拿块冰塞进我后脖子,把我从梦里扽了出来。

睁眼,先撞见一根嗡嗡响的旧灯管,墙皮起翘,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泡面的酸馊味。

这不是我住的地方。我住过的地方有地暖,有落地窗,早上佣人会把现磨的咖啡搁在床头。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爹的航运公司一夜塌方,讨债的搬空了家,连我妈那架钢琴都抬走抵债。他没熬过那个冬天,我娘也跟着去了。

打那以后,我就把"体面"缝在脸上当面具,口袋比脸干净,也照样把后背挺得笔直。

褥子潮得发黏,我一动,床就吱呀乱叫。

床脚地铺上蜷着个男人。肩背铺开像堵矮墙,胳膊上的筋络一条条鼓着,一条腿大喇喇压在被面上,露出半截紧实的腰腹。

我喉头没出息地滚了一下,然后脑袋疼了起来——像有人把一整本书,"哐"地砸进我脑子里。一本我没读过、却熟到骨子里的书。

书里写着:我,阮梨,是这书里连配角都算不上的摆设,一个专管在男主落魄时嫌他穷、在他发迹前转身就跑、被千人骂的前女友。

而地铺上那个呼呼大睡的男人,陆野,就是书里当仁不让的男主。

眼下他是冷库装卸工,天不亮就扛货,挣的是血汗钱。可书里说,不出三年他会站上高楼顶,身后是整个陆氏冷链的江山——那位找了半辈子独子的老陆先生,会把他认回去。

书里还说,我会因为当年甩了他,被他恨上一辈子。

到末了,我不是死了,是比死更难堪的那种,活着。

我盯着他后脑勺,手心冒汗。

跑。天一亮我就收拾东西,趁他出门溜,越远越好。

门就在两米外,一把旧铁锁,钥匙压在我枕头底下。我伸手探了探,冰凉铁棱硌着指腹,勉强定了神。

那时我还不知道,命这东西,从来不是我一推门,它就肯放我走的。

吱呀一声,地铺上的男人睁了眼。那双眼没什么睡意,黑沉沉像夜里结冰的河面。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锅里有汤。你昨晚烧得厉害,我熬了碗姜汤。」

我握紧被角,声音又轻又乖:「陆野,谢谢你啊。」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凶,却让我后脖子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你昨晚一直叫我名字,」他慢慢说,「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顿住,垂眼看我:「我说,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书里写得明白:陆野认定了谁,十头牛都拽不回。他把浑身狠劲收进骨头里,只对一个人露——那个人,万不能是我。

我清了清嗓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陆野,我寻思了一夜,咱俩真不合适,这屋我住不惯,想搬出去。」

屋里静了一瞬。他像没听见,端了碗汤递到我嘴边,热气糊了我一脸:「喝汤。」

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出太阳。

我把碗往旁一推:「我说的是真的。」

他没恼:「你在怕什么。」

我一噎。怕什么?怕你发达了回头弄死我,怕我这张脸早晚成你眼中钉,怕我替你挡了灾,仍躲不过命里那一遭。

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把碗又送了送:「先喝了。门的事,回头再说。」

「什么门的事?」我心头一跳。

他没答,只抬手探进我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当着我的面,塞进了裤兜。

「陆野!还我!」

我一下弹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半截肩。他目光落下来停了一息,又慢慢挪开,耳根先红了。

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那双眼在灯下亮得瘆人:「喝完那碗汤,我再跟你算算,你打算往哪儿去。」

说完,伸手把那把旧铁锁,"咔"一声从外头扣上。

屋里只剩我和一碗冒热气的姜汤,还有脑子里那本书,正翻到最坏的一段。

我捏着被角坐在潮褥子上,忽然觉得,那本书的第一行,怕是要被我亲手改写了。

只是我没想到,改这一页,得先陪他把这间破屋,过成一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