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喝完那碗姜汤,日头已经爬上了窗。
窗外是六楼——我后来才知道。那会儿我只当是二楼,还盘算着垫个枕头就跳得下去。
陆野出门前把门从外头扣上,又摸出把挂锁"哗啦"一扣,临了探回半个脑袋冲我笑,眼尾一弯。
「中午有人送菜,别乱跑。药在桌上,饭后吃。」
我乖乖点头,笑得比谁都甜:「知道啦,路上当心。」
门"咔哒"合上,笑脸立刻垮下来。跑不跑得掉,得先摸清这门、这窗、这楼。
我爬起来才看清屋子多小:一张旧床,一张矮桌,一个掉漆的柜子,角落堆着他扛货的护腰和一副磨破的手套。灶上一口旧锅,还温着。
我心里那点算计软了软。不行,书里写得明白,跟这人纠缠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窗子在最里头。我扒着窗框往下看,楼下是条挤挤挨挨的旧巷,晾衣绳横七竖八。插销锈死了,我使半天劲,纹丝不动。
我又去试门上的挂锁,铁皮冰凉。他一个装卸工,谁舍得来撬他的锁?
我蹲在地上,把这点可怜的希望一寸寸数清楚:门,开不了。窗,撬不动。楼,六层。
中午有人来敲门,塞进一兜子菜,捎了句"陆哥说晚上回来做饭",那语气熟络得像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婆娘。
菜里还有盒草莓,压着张字条,字写得又慢又用力,像刻的:多吃,早点退烧。
我捏着字条站在灶前,半天没吭声。我谈过的人,送的礼能堆满半间屋子;到头来烫了我心头的,是这盒压在塑料袋底的草莓。
我命里带"作"。家没垮时,逛街不抬头看价签;垮了也咬着牙装体面——名片印着"艺人统筹",实际就是站台念串词的,一天下来嗓子哑得像破锣。
下午我给一场寿宴当主持。主人家嫌我不会来事,压了我一半酬劳,我捏着票子冲人笑:「没事儿,图个喜庆。」
出会所门,晚风一吹,眼睛发酸。要强这么多年,一句"多吃"就让我鼻子发堵。
回到旧楼,天已擦黑。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爬,六层楼爬得腿肚子打转。
门口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香味撞过来。陆野围着条褪色围裙站在灶前,背心被汗浸出一片深色,正低头颠勺。
「回来了。」
那三个字平平常常,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换张笑脸:「哟,陆师傅今天这么贤惠。」
「坐。」他把菜盛出来,「洗手吃饭。」
桌上三个菜一碗汤。他坐在个小矮凳上,两条长腿憋屈地蜷着,给我盛了饭。我吃了一口,味道竟好得出奇。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摆出可怜神色:「陆野,我事儿多,脾气坏,花钱又大手大脚。跟着你,你养不起的。」
「我养得起。」他头也不抬。
「我这种人招灾,算命的说我八字硬,克人。」
他停下筷子看我,那一眼长长的,看得我脊梁骨发凉。
「克谁了?」
「……」我说不上来。
「阮梨,」他慢悠悠道,「你这张嘴会说吉祥话,也会编瞎话。可你编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上瞟。」
我下意识把眼珠子正回来。完了。
「你还想跑?」他放下碗,声音不高。
「我哪敢。」我干笑,「六层楼,我又不是猫。」
「不是猫,猫还有九条命。你就一条,金贵着呢。」
他端碗进灶间,走到一半回头:「窗框我上礼拜就修死了,省省力气。」
我"腾"地站起来:「窗修死了,门又锁着,你凭什么把我关在屋里!」
「凭这屋就一扇门能走。」他把碗往水池一搁,水声哗啦,「凭你昨晚烧到说胡话,抓着我手不撒开,叫了三遍别走。」
我整个人僵住。说胡话?叫了三遍别走?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少唬我。」
「信不信由你。」他擦着手走过来,「我不拦你。你要真跑得掉,也说明咱俩没缘分。」
他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着我额角,声音又低又哑:「可我丑话说前头,我认准的东西,跑多远,我都能一样一样捡回来。」
他退开半步,重新挂上那副温顺神情,端着剩菜回了灶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人闷得像个葫芦,一开口就把人说个透心凉。
夜里我躺回潮褥子,迷迷糊糊觉着有人替我掖被角,那只手在被子边沿停了停,指腹的茧磨着布面,沙沙的。
「阮梨,」黑暗里有人低低地说,「别怕我。」
我闭着眼没敢应声。心里那本破书又翻一页:往后几步,是我最不该踏进去的地界。
可那只手落下来时,我竟不觉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