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以为自己见多识广。
自由插画这行干了五年,什么甲方都见过:半夜改三十版logo的,用"曝光"抵稿费的,还有发消息只发语音且每条五十九秒的。跟这些比起来,睡鱼池上面的室友,似乎也算不上最离谱。
住进来第三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江鲤的"不像凡人"不是比喻。
首先是吃。江鲤不碰猪肉,不碰牛肉,冰箱第二层永远被各种鱼占据,且全部去头去尾、切得极薄。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含一会儿,像在确认温度。林见有一次煮了碗番茄鸡蛋面,江鲤闻了闻,礼貌拒绝:"有蛋可以,但我更习惯生一点。"
"生一点?"
"……生的。"江鲤耳尖发红,"我尽量改。你别怕。"
林见确实怕了一秒,然后看见江鲤从池里捞出一小网活虾,在厨房水槽里冲水,动作熟练得像从小在河边长大——后来林见才知道,她确实是在河里长大的,只是那河不在地图册上,而在城市修地铁时被填平了一半的旧河道里。
其次是湿。
江鲤只要皮肤一干,就会发紧。她浴室里有个湿度计,指针常年指向百分之八十以上。客厅鱼池边备着喷雾瓶,她每隔两小时往手臂和脖颈喷一次,喷完鳞光就淡下去,皮肤恢复常人的样子。
有一次林见早起,撞见江鲤只围了条浴巾从浴室出来,水汽未散,小腿后侧有一截尾影般的纹路,淡金,随走动一闪即没。林见手里的马克杯掉在地上,没碎,但洒了一地咖啡。
江鲤僵住:"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尾影。不是真的尾巴。"江鲤迅速补充,像背过解释词,"上岸未满三年,收不完全。干了就会露一点。我会处理。"
林见蹲下去擦咖啡,心跳很快,声音却努力平:"没事。我当没看见。"
江鲤沉默很久,说:"你可以怕。"
"我不怕。"林见抬头,"我怕的是下个月房租。你……你应该也怕别的吧?"
江鲤眼里那点紧绷松了一寸:"怕干旱。怕脏水。怕人捞我。"
"捞你?"
"以前有人想把我从河里网走,说锦鲤转运。"江鲤说,"河伯把我带上岸,是为了让我不用一直游在别人的欲望里。"
林见忽然明白河伯那句"运气太多"是什么意思。
其次是作息。江鲤白天几乎不出池区,林见白天外出或画稿,两人常在深夜的厨房相遇——江鲤热鱼,林见热面,冰箱灯照出两个影子,一高一瘦,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汇进同一条窄槽。
林见曾试探问:"你不觉得人类吵吗?"
江鲤答:"吵。但吵里也有锚。电梯声、外卖声、隔壁电视声,证明这里不是空河。"
第三是运。
搬进楼里的第四天,林见去楼下小卖部买电池,老板多找了她二十块。她回去时发现漏雨的窗缝被物业免费补了——她没报修,是河伯顺手提的。第五天,拖欠尾款的甲方突然回款,虽然不多,但够她吃半个月。
第六天,她在电梯里碰见楼下修表匠老周。老周戴单片放大镜,看了她一眼,笑:"新住户?"
"嗯,六楼。"
"六楼好啊。"老周说,"靠水,养人。你室友那条鱼,别乱拍。"
"您知道?"
"这楼我住了二十年。"老周把表壳扣上,"河伯的池子,养的不是普通鱼。你住你的,她住她的,别互相亏欠,就行。"
林见回去问江鲤:"我是不是……沾你运气了?"
江鲤正在池边喂鱼,闻言回头:"你转发我朋友圈了吗?"
林见一愣。她确实转发了——江鲤账号几乎不发东西,唯一一条是九条锦鲤在水里的照片,配文三个字:"今天晴。"林见当时觉得好看,顺手转到自己的小号,配文:"接好运。"
"那可能沾了。"江鲤说,"我的运不能囤。囤了会胀,会把我顶回水里。要经由人转出去,才算落地。"
"转发也算?"
"真心才算。"江鲤认真道,"敷衍的不算。你那天……应该是真心希望好一点。"
林见想起自己转发时心里那句:哪怕一点点也好。
窗外河面起风,鱼池里九条锦鲤同时转向同一侧,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林见忽然觉得,这合租不像租到了怪室友,更像被拽进一条旧河道,而她——那个干了太久的倒霉鬼——终于被允许喝一口水。
"那规矩呢?"她问,"转运……怎么转?有没有禁忌?"
江鲤从池边站起来,湿发贴在肩上,认真得像在背课文:"第一,不卖运。第二,不替恶愿转。第三,转了要还。还的方式……我也还在学。"
"谁教你?"
"河伯。"江鲤指了指门口,"还有你。"
"我?"
"你是凡人。"江鲤说,"凡人的还法,我学不会。但你住在这里,就是在还。"
林见没完全听懂,但她决定先住下去。
那晚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干渴的小鱼,在瓷砖缝里找水。醒来时天未亮,客厅鱼池的过滤泵低低嗡鸣,像某种安抚。她出去倒水,看见江鲤仍坐在池边,背对着她,肩线在晨光里一耸一耸——后来林见才知道,那不是哭,是锦鲤精在干冷清晨必须做的"补水呼吸"。
林见把热水壶插上,没问,只留两个杯子。
"你的。"她放一杯在池边凳上。
江鲤回头,眼里有意外,也有很旧的感激:"凡人……也会这样?"
"凡人也会。"林见说,"尤其合租的凡人。"
第七天,林见把小号头像换成自己画的池边一角,不再写"接好运",只写日期。江鲤看见,问:"不接了?"
"接。"林见说,"但不想接成乞讨。你说过,真心才算。"
江鲤点头,像学生被表扬:"那你以后转发,先问自己的心。"
"你呢?"
"我先问池水。"江鲤指鱼池,"水清了,我再给气。"
至少,窗缝不再漏雨了。至少,她开始学会区分:什么该怕,什么该问,什么该默默做一杯热水。合租的第7天,林见仍不确定未来,但她确定了一件事——这800块买来的,不只是房间,还有一套正在学会的双向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