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临河帖与锦鲤池

林见是在同城论坛最冷门一页看见那条租房帖的。

标题写得很怪:"临河老楼,月租八百,限女生,作息安静。"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不养猫狗。每月帮房东浇一次池子。介意勿询。"

八百。

林见盯着数字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住的隔断间月租两千二,房东昨天又发来涨租通知。钱包里剩四百六,银行卡余额三位数,自由插画师的稿子已经断更两周——不是不想画,是甲方跑了两个,第三个拖欠尾款,她连买扫描仪墨盒的钱都是借的。

她私信发帖人,对方秒回,只发来一个地址和一句:"今晚七点来看。过期不候。"

林见把地址复制进地图,又删掉——这种帖子的套路她懂,要么是隔断间冒充整租,要么是照片与实物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帮房东浇池子"这条件太具体,具体到不像骗子,倒像某种她听不懂的暗号。

她给闺蜜发消息:"晚上陪我看房?"闺蜜回:"加班。"又给母亲发:"我可能搬家。"母亲回:"别冲动,便宜没好货。"林见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一下:全家都默认她会继续倒霉下去,她也快默认了。

还是去了。

地址在城西临河巷,离地铁还要走二十分钟。老楼贴着河堤,外墙爬满爬山虎,门禁坏了一半,楼梯间有股潮湿的苔味。七层,没电梯。林见爬到六层半,肺像漏风的风箱,抬头看见一个穿藏青对襟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串湿润的檀木珠。

"林见?"男人问。

"是我。"

"我是房东。姓江。"他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两个字:河伯。下面一行小字:管水的。

林见没敢笑,也没敢问"管什么水"。河伯把她领进六楼尽头一套两居室,门一推开,先闻到的不是霉味,而是很清的水气,像雨后的河面。

客厅被一口巨大的玻璃鱼池占去三分之一。

池水浅绿,底下铺着圆石,九条锦鲤游得极慢,红白、金黄、墨色,鳞片在顶灯下像碎掉的月光。池边放着一只小木凳,凳上搁着一本翻旧的《淡水鱼饲养手册》,书页边角泡得发卷。

"这是公共区。"河伯说,"你的房间在那边。"

林见跟着看过去。次卧不大,但干净,有窗,窗外就是河。床、书桌、衣柜,齐全。月租八百,水电另算,押一付一。

"为什么这样便宜?"林见问出每个人都要问的问题。

河伯把檀木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一下:"这楼靠水,潮。年轻人嫌。你不一样——你身上干。"

林见下意识摸自己的手背,皮肤确实起皮,指甲边缘有倒刺,是长期熬夜、长期焦虑、长期喝不到足够水的干。

"另一个室友呢?"她问。

"江鲤。在池子里。"

林见愣住。

河伯指了指鱼池上方——那里搭了个简易loft,竹帘半垂,隐约看见一张窄床。"她夜里上岸。白天多半在水里。你们作息错开,正好。"

"……她是?"

"跟你一样,需要个地方住。"河伯把钥匙放在桌上,"合同你看。不养猫狗,不往池里投食,不拍视频。每月初一,帮我把池水换三分之一。我教你。"

林见拿起合同,条款正常,租金八百,手写补充一条:"室友是锦鲤,请勿大惊小怪。"

她抬眼。

河伯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倒霉多久了?"

林见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踩了三次空,手机掉了一次,钥匙串勾破口袋。"河伯语气平淡,像在报天气,"这楼收两种人:运气漏的,和运气太多的。你属于前者。江鲤属于后者。"

"运气太多?"

"她要是把气全攒自己身上,待不久。"河伯说,"所以得有人跟她合住,把运转发出去。转发出去,她才能留在岸上。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住下来就懂了。"

林见没完全懂,但她懂八百块和河风从窗口灌进来时,自己终于能深吸一口气。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住不下去呢?"

"押一付一,提前一周说,退剩余天数。"河伯答得干脆,"但林见,你大概住得下去。你进门时看了池子很久——不是猎奇,是羡慕。"

林见没反驳。她确实羡慕:那些鱼游得慢,慢得像时间欠了它们情分,必须用从容来还。

她签了字。

搬家那天,林见只带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板袋。旧隔断间的房东听说她要去临河巷,嗤笑:"八百?别是被卖去当保姆。"林见没解释,她解释不清鱼池、河伯、还有"室友是锦鲤"的合同条款。

地铁上,她反复看合同照片,手写补充那一行像一个小玩笑,又像一份严肃告知。她给母亲发定位,母亲回:"太偏,别去。"她回:"已经签了。"

当晚她搬进来,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板袋。江鲤直到凌晨两点才从池边竹帘后出来——瘦高,湿发,穿宽大白色T恤,皮肤在走廊灯下泛着极淡的鳞光,像有人把最细的银粉撒在她颈侧。

"你好。"江鲤说,声音轻,"我是江鲤。你睡吧,我洗澡。"

她走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响很久。林见躺在床上,听池里锦鲤拍尾,一下,两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节敲她的命运,问:你要不要试试,顺流一次?

她侧耳听,浴室水声里夹着极轻哼唱,不成调,像幼鱼在浅滩吐泡。林见想起合同上那条手写补充,想起河伯名片上的"管水的",想起论坛最冷门那一页——原来冷门不是没人看,是看过的人大多不信。

她不信,但她需要相信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口不被霉味呛到的空气。

窗外河水流过,城市在远处轰鸣。林见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倒霉也许不是一辈子的事。而那条在黑暗里敲她命运的尾音,像在说:先睡吧,明天还要浇池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