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转发一张照片

林见接到面试通知,是在转发锦鲤照片后的第三十七个小时。

电话来自一家童书出版社,美术编辑语气客气:"林见老师,我们看见您的作品集,想约面试。插画岗,兼职可转全职。"

林见挂掉电话,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作品集半年没更新,网站流量低到可以忽略,投稿邮箱里躺着几十封已读不回。这条通知像从另一条河漂来的木片,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靠了岸。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江鲤。

"别高兴太早。"江鲤正在给池子换滤棉,头也没抬,"面试是门,不是房。门开了,还要你自己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是转运?"

"你昨晚又转发了。"江鲤说,"这次配文是:'希望明天不要搞砸。'"

林见确实发了。她用小号写得很隐晦,配图仍是那九条锦鲤,其中一条红白色的正跃出水面,像一张被定格的弓。

"这也能算?"

"算。"江鲤把滤棉放进水里,"顺流气不怕小,怕假。你那句'不要搞砸',是真担心,不是装给别人看。"

林见忽然有点鼻酸。她习惯把期待压到最低,低到连"希望"两个字都不敢写太大。原来这种小心翼翼的真心,也会被算作一次转发。

她忍不住问:"如果我不转发,你就不能帮我?"

江鲤摇头:"不是帮你,是帮气落地。你不转发,气就还在我这里,我会胀。你转发,气去了该去的地方——可能是出版社,可能是别的谁——我才能继续上岸。"

"听起来像……"

"像合租。"江鲤接话,"你分担房租,我分担潮气。各取所需,不神圣,也不肮脏。"

林见沉默几秒,点头。她忽然更愿意把这次面试当作"自己争取",而不是"锦鲤施舍"。

试稿前的日子,林见把六楼生活调成一种谨慎的节律:白天画画,傍晚换滤棉,夜里不刷"接好运"的超话。她发现自己以前把运气当成彩票,现在更像在学一门旧手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周四她去出版社踩点,站在大楼外看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编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河岸上,脚仍是干的,但已经听见水声。

面试定在周五下午。林见翻出一身没起球的衬衫,把作品集重新排版,熬夜补了三张样稿。画到第三张时,她手腕发酸,江鲤默默把池边的小木凳挪到她身后,不说"加油",只说:"你画的是门,不是房。"

"你记得。"

"锦鲤精记水纹。"江鲤说,"也记真心话。"周四夜里,她紧张到胃疼,在厨房热牛奶,撞见江鲤坐在池边,把双手浸在水里。

"你在做什么?"

"润一润。"江鲤说,"明天你要出门,我送一点气。不是替你考,是让你别抖。"

"……谢谢。"

江鲤抬眼:"不用谢。你住了进来,就是在帮我收气。我回馈一点,公平。"

林见端着牛奶回房,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小片鳞形干花,淡金,压在一本旧杂志里。杂志是《淡水鱼饲养手册》的姊妹刊,页角写着:带身上,别炫耀。

她没问这是不是江鲤的本体鳞片。她把干花放进衬衫内袋,像藏一张护身符——虽然她并不完全信这个,但她信"有人希望你别抖"。

周五面试进行得出奇顺利。

美术编辑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快,看稿更准。她翻到林见补的那张"雨里撑伞的狐狸",停了两秒:"这线条有呼吸。你做过童书吗?"

"接过散稿,没有长系列。"

"那我们正好缺一个能把'静'画活的人。"方编辑合上面试本,"下周一开始试稿,三周。稿酬按张算,过了就签全职。"

林见出出版社大门,站在台阶上给江鲤发消息:"成了。试稿。"

江鲤回得很快:"嗯。晚上请你吃鱼——我请客,你吃熟的。"

林见笑出声。

回程地铁偏偏坏了一次,她换乘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皮。按以往经验,这该是"好运后的反噬",她蹲在地上,第一反应竟是摸内袋里的鳞形干花还在不在。

干花在。膝盖疼,但不太肿。

回到临河巷,河伯在楼下堵她,递来一小瓶透明液体:"擦擦。河水,不是药,但干净。"

"河伯,这运……"

"转运不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河伯说,"是让你该走的路,少几块绊脚石。摔还是你会摔,爬起来也还得你自己爬。"

林见擦完伤口,上楼看见江鲤把鱼池边的灯调暗了,像给九条锦鲤放黄昏。

"试稿三周。"林见说,"如果过了——"

"如果过了,你请我吃蛋糕。"江鲤接话,"我要草莓的。人间的东西,我学得慢,但蛋糕我喜欢。"

"成交。"

那天晚上,林见在小号又发一条,仍是锦鲤图,配文:"谢谢。"没有@任何人,没有带话题。她不知道这条会不会再转出去什么,但她第一次觉得,"谢谢"两个字值得被看见。

她睡前又打开作品集网站,流量仍低,但多了一条来自出版社IP的访问记录。林见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像盯一条刚游进网的鱼——不会自己上岸,但至少,水里有动静了。

池里一条墨色锦鲤跃起,水花很轻,像有人在她命运的水面上,用指节敲了一下:继续游。试稿通知来的那个早晨,林见还收到一封拒信——另一家杂志,措辞礼貌,仍是拒。她同时握着两封邮件,忽然不再把它们读成"运"或"劫",而读成"流":有进有出,河才活。

她把拒信归档,把面试通知打印,贴在画板旁,旁边仍是鳞形干花。花不神,纸不神,神的是她愿意继续准备——不是赌锦鲤,是赌自己那三分手艺、七分耐心。

林见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轻轻说:"继续。"像对自己,也像对六楼那口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