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钢丝上的半锯

## 第1章 钢丝上的半锯

温棠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屏幕显示:6:00AM,9月12日。她盯着这个日期看了三秒,眼球干涩,指甲陷进掌心。

九月的影视城浸在潮湿的暑气里,蝉还没叫。她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铁架上的威亚服叠得整整齐齐,那条让她再熟悉不过的钢索安静地盘在地上,泛着冷铁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一秒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十九楼天台边缘赵姐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杀青快乐,温棠。”

她死在《长夜未明》杀青当晚。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那个所谓的“意外”发生前。

温棠蹲下身,指尖刚触碰钢索,指腹就传来一道细微的毛刺感。她心口一缩,把钢索拖到窗口晨光下——

七个断口,整齐排列,深度均匀。被锯掉的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关键受力点。每一根钢丝的磨损程度都精确控制,为了保证在受力后断裂,动作做到第三个腾空翻才断,这样死得逼真,死得没有人会怀疑。

温棠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缩手,攥着那根钢索站起来,推开门往前走。

摄影棚里灯光师正在调灯,看到温棠进来愣了一拍——她现在没化妆,素面朝天,穿着私服,眉宇间的戾气压得人不敢先开口。

“武指张立平在哪?”

副导演刚咬了一口包子,捂着嘴抬头:“温老师,今天八点才开工……”

“张立平在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在空气里。摄影棚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朝通道那边抬下巴,温棠直接走过去。

张立平蹲在器材箱旁边翻零件。温棠把那捆钢索丢在他面前,铁器砸在地上声音很重。

“这组威亚是谁架的?”

张立平手一顿,随即笑得很快:“怎么温老师今天亲自关心这个啊?放心,咱们威亚组……”

“我问你这组威亚是谁架的。”

她压着声音说话不急不缓,意思只有一个:你狡辩再多也无用。

张立平脸上的笑慢慢僵了:“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温棠提起钢索,断口对着他的脸,“七个锯口,你自己看。”

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倒抽冷气。张立平脸上闪过一瞬慌乱,随即扯着嗓子:“不可能!谁动过这——”

“换人。”温棠打断他,“开工前先把威亚组全部换掉,重新请保险公司的人来做检测。”

“温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了就能说了算?”

“不能。”她转身往门口走,“但我报警说了就得算。”

人群哗然。

张立平三步并两步追上来,压低嗓门:“姐,你是不是太难搞了些?这要是影响了整个片的进度——投资方那边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的事,让该交代的人去交代。”

手机拨出三个键用了不到五秒:110。

温棠靠在通道的墙壁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你好,我要报警。影视城《长夜未明》剧组,威亚钢索被人为破坏,涉及谋杀未遂。请尽快派人过来。”

挂掉电话,她听身后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录像,有人在打电话通知上

制片主任先赶到,脸黑成锅底:“温棠你这搞什么呢?什么都还没开会——”

“等警察来了就会开得更清楚。”

紧接着是赵姐。

所有的细节都和温棠记忆里一模一样。赵姐穿着那件乳白色真丝衬衫,珍珠耳钉,走路不慌不忙带出来的稳重架势,不管在观众面前还是在资本面前都很好用。

她穿过人群的第一时间,手先按在温棠的手臂上。

“棠棠,怎么了?”

声音暖得像亲姐。

上一世温棠听到这句话时正好看见赵姐递过来的那杯咖啡,心里充满了依赖。她当时连命都没了还得信这个女人。

第二世的温棠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钢丝被锯了。”

赵姐眉毛轻轻一抬,眼睛朝地上的钢索扫过,不到半秒。

“啧,太可怕了。”她语调依然稳,手在温棠肩上用了点力,“棠棠幸好你细心,肯定没事,等警察来看了就清楚了,你先回化妆间休息,我来处理。”

温棠没动。

“赵姐,你说,是谁会锯我的钢丝。”

赵姐笑了一下:“别乱猜。”

“猜?”温棠看着她,“我没有猜。这不是第一回。上次桥段过场也有一根杠松了,三天前道具刀突然卷了刃。赵姐你记得吗?”

赵姐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次道具刀片薄,温棠手快勉强收了力道,卸下后的刀柄完好,没有人发现异常——除了温棠。

当时的她还以为运气好。

现在的她对着赵姐的眼睛补上那一句:“不是你做的话,知道是谁做的吗?”

赵姐松开手,拍了拍她肩膀:“你这样伤自己的心。先把伤养好,别管其他。”

“受伤了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她的语气依旧很暖,但那点笃定让温棠听出来两个字——

不信。不信她能掀出什么风浪。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影视城外面。来了四名民警,简单了解情况,先把钢索封存带走了。在场人员登记信息,做初步询问。

张立平在面对警官时蔫了,说自己早上一来就发现那捆钢索好像被挪动过,他不清楚谁碰的,又说剧组没有偷窃记录,平时器材仓库也没上锁。说到这他瞥了一眼赵姐,又收了回去。

赵姐主动跟主事警官握手,代表片方表态“配合调查”,语气老练从容,接着顺手叫来助理拿了几箱水给民警发,一边说“天气热辛苦啊”。

不到十分钟围观的人里出现了新的动向。先是灯光棚那边的几个小工在交头接耳。温棠看见其中一个人举着手机给她拍了一段,封面写着“影后温棠报警”。

后面的走向她大致能猜到——那条热搜的名字换几个字,内容还是一样:耍大牌。她的剧组人员开始在各个群聊“细节了”,剧情里两把尖刀同时开刃,一条砍向她。

杀鸡儆猴。赵姐用舆论掐住了谁都不敢出声的那口气。

但温棠已经不再是只会发声明辩解的那个人了。她的重心不在这条单向的话题。

温棠拨了一串号码。这是那个负责保险核保经理的私人手机号,上辈子直到拍摄结束想退保险都没机会联系过。

“赵经理,我是温棠。《长夜未明》剧组的威亚今天出了意外状况,已经报了警。我手上有一条现场钢索的影像,有问题,现在想先确认一下能优先安排风险评估及器材检测吗?”

对方沉默两秒:“您在现场发现了明确问题?”

“是的,按刑案。”

赵姐正在民警身旁交涉,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瞥和温棠撞上,赵姐的眉头锁得很浅。她依旧维持得体的笑,但眼眸里不再亮。温棠之前打了那个报警电话后就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片方投资的另一个合约项目今早刚刚过会,这一点赵姐比她更紧张。

温棠收起手机向门口走。路过那几个躲在转角偷拍的灯光小工时停了半步。

“录清楚点。”她说,不冷不淡。“想让事情好看就继续录。”

小工手一抖。她走了。

温棠沿着消防通道下去三层水泥台阶。手机第二次响起是那条曾经很熟悉的信息提示音,热搜词条的搜索量开始上升了。

屏幕上红色上升箭头在小小的图标里跳动——“影后温棠片场耍大牌”。她只是拉开角落的小门,走入片场后面那片狭长的空地。

一片被分隔在马路边和摄影棚墙体之间的水泥隙地,平日无人经过。温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热气蒸腾得不留一丝情面。

她死过一次。

现在的日子比从前更热,太阳升得更早,城市更加嘈杂。赵姐永远是那个微笑着递过刀子的人,柳菲还是未来会顶着她的脸对镜头说“靠自己努力”的那个人,行业的轮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死了,但别人都还活着,都在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她不配安静太久。

手机在七八个未读消息之后停下,屏幕亮着,暗了又亮。“沈砚”这个名字还躺在电话簿的最下面,她上辈子不存在这个号码,那是重生之后留着的。

距离沈砚后来查清赵姐的税案,还有不到三个月。而她现在需要他签一份“调查委托书”的时间,要提前很多倍。

温棠翻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沈砚,税务稽查转法务,专攻娱乐资本追责。时间线提前至三天内联系。

编上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拇指停顿了一秒,掌心的冷汗让屏幕有点滑。她没有删掉这句,只是按灭了屏幕,缓缓攥住手机。

回化妆间的路上,温棠迎面碰上了柳菲。

那张脸干干净净,五官与温棠自己像了个七成。柳菲刚做完补水,脸颊湿漉漉的,见到温棠先顿住脚步。

“棠姐你回来了,我早上一听说钢丝的事就吓死了。”柳菲靠过来握住她的手,“还好有惊无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那眼睛睁得大,关怀显得格外纯真。温棠看着这张脸想着,手术、修整、微调——赵姐都做过什么。从哪一年开始的。她拍了电影换脸的计划,照片被温棠看过一次,在她死前的抽屉底。

她冲柳菲轻微翘起唇角。“对,以后都要趁早。”

柳菲的表情松了半拍,正要再说。

“你脸,”温棠凑近一点,几乎是贴近她耳根,像在嗅香水,“今天没上妆比上妆耐看。左边眼眶宽了一点。”

只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到。柳菲的笑容忽然绷了一瞬,温棠感受到她手指缩了一下。又立刻缠回来,更亲昵地摇了两下,装着没事地笑出了声。

“棠姐你怎么突然看我脸好不好看了,回头你要去哪家医生也带带我。”

这话说得太用力些,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经墙角转过去,分岔到几个听者的耳朵里。

“好。”温棠收回手。“下次带你去。”

她走向化妆间。背后走廊白惨惨的灯把人影拉成长条,落在两边壁面上像是被劈开的形状,半明半暗。

化妆台上手机还在震动,持续上弹的那条红字幕数字已经越过六万——#温棠耍大牌#。警方未发布通报,舆论已经替赵姐在她名字上浇油了。

温棠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到寡淡的脸,没有画眉,没有假睫毛,没有任何光鲜包装。

很好。

这些人杀她用的是手段,给她埋的黑热搜想伪装成性格脏水。这一盘残局过了时限就要重开一局。先让热搜吵起来,再慢慢揭。她要让赵姐觉得这条线放出去是一张安全牌。

坐在化妆镜前的温棠翻开电话簿,拨通另一个号码。“杨律。”她说,嗓音变得比之前轻松快意,“我这边要立两份案。一份是刑事的故意毁损威亚设备,报案已受理;另一份民事的——我要先保全所有关联财务合同签章底档。后面打起来,这些东西全是证据架。”

电话那头还没开口,她就挂了。

只有呼吸沉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外面蜂拥而上的热搜铺了一整个屏幕,温棠盯着那里良久,轻声道:“抱歉,你上一世杀的人没有彻底死。”

“更干净地杀你这件事需要我先活着做准备。”

屏幕熄灭前一瞬映出她眼里冷光。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推送进来:热搜第八位——#温棠疑似遭谋杀未遂#

相关词中人群纷涌。评论栏第一条写道:疯了吧,谁对她动手?

她按住充电线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电量7%。

这条线不需要换,要的是她足够细,够铡碎对面的力道才用现在这根钢丝——

锯一段复仇的曲线,只需要加上完整的“余烬”。

温棠放下手机,走进片场侧门里的灯影中。半小时后热搜榜实时排行第一的位置,换了新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