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退圈声明

## 第3章 退圈声明

声明是上午十点整发的。

温棠没有用工作室账号,没有用经纪公司统一的宣发模板。她的个人微博还停留在三个月前转发《长夜未明》开机仪式的动态上,一张定妆照,她穿着玄色飞鱼服握刀站在暗处,眼睛里的光沉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词条上线速度比她预计得快。

#温棠退圈# 从热搜榜尾冲到第三只用四分钟,评论区前排被问号和哭脸淹没。粉丝在超话里反复刷新声明原文截图,试图从两百字里找出“被盗号”的证据。

温棠写得很短。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因身体原因,我将暂别表演工作,即日起退出《长夜未明》后续所有拍摄及宣传活动。这个角色我准备了七个月,未能完成,对不住编剧老师,对不住剧组。女主一角由青年演员柳菲接替,她是我在中戏的师妹,形体台词基本功扎实,请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她。最后,感谢赵胜芳女士多年栽培。希望未来还有机会——以更好的样子——在作品里和大家见面。温棠,九月十二日。”

每一个字都像针。

营销号开始动。先是“圈内老毒物”发了一条带温棠声明截图的微博,配文“最后那句‘以更好的样子’细品”;接着“影视吐槽君”直接贴出昨日《长夜未明》制片方改档期的内部邮件截图,邮件右上角有温棠的艺人编号,和一份补充协议上的甲方编号完全一致。

五分钟后,那份补充协议的照片被人放大,红框圈出页脚一栏。那串数字编号尾数带0417。

评论区有人在问:“这格式像阴阳合同啊?”

很快这条评论被删。但截屏已经流传了出去。

—

赵姐的电话在声明发出后十九分钟打了进来。

温棠坐在酒店套间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今早才送到的晨报。她等到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开免提,没有出声。

“温棠。”赵姐语气出奇地和缓,甚至带着一丝笑,“声明我看到了。写得很好,有文采。‘感谢多年栽培’——你知道我看到这四个字有多感动吗?”

“赵姐客气。”温棠翻过报纸一页,声音和平时无异,“身体的确需要静养,医生也这么建议。”

“你是聪明的。”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赵姐在抽烟,“退一步海阔天空。柳菲这孩子听话,我会盯着她把戏拍完。等你好了——咱们再聊以后的安排。你手上的代言和物料,公司暂时帮你保管,行吧?”

保管。

温棠拇指摩挲着报纸边角,上面是《长夜未明》停拍改角的官方通稿,通稿末尾“制片人赵胜芳女士表示”那几个字前面被谁用签字笔划了一道线。不知道是谁放上去的报纸。

“都由赵姐做主。”她说。

挂断电话前,赵姐忽然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威亚的事,你别再折腾了。警方那边调查归调查,你配合就好。圈子就这么大,撕破脸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温棠答应了,然后按掉录音键,把文件存入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格式和其他十三份录音不一样,这一份她的命名是“0926-赵-第一次威胁性谈话”。

文件夹创建时间是两分钟之前。系统计时。

—

舆论发酵到中午,局面开始失控。

先是温棠粉丝后援会发了一封公开信,标题叫“我们等你想演的时候再演”,措辞冷静但阅读量转瞬过了五百万。接着有三个品牌方分别在官微确认与温棠的合作关系不变,其中某珠宝品牌的这条微博被顶到实时上升热点列表第一。

最高潮出在下午两点。

一个注册不到三天的小号突然发了一段语音,标注“关于《长夜未明》A组女配选拔录音”。语音里是一段会议现场实录,赵姐的声音很清晰:“女主的位子本来就是留给配合度高的演员,各方面条件差不多的,听话那个优先。什么艺术不艺术,平台要的是可控。”

这段录音的真伪立刻有人在做声纹比对,评论区已经烧起来。

赵姐的人在下午四点发了一篇通稿,标题叫《<长夜未明>制片方回应“录音事件”:属AI合成,已移交律师处理》,通稿里附带了一份“剪辑痕迹鉴定”,但鉴定书上检测机构的公章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粉丝不买账,转发里清一色在刷一个表情包——一只笑得很假的海豹,配文:“我吗?”

热搜前十位此刻是这样排列的。

第一位:#温棠退圈#

第二位:#长夜未明 AI录音#

第三位:#赵胜芳回应 评论区已关闭#

第四位:#柳菲 温棠师妹#

第五位:#温棠后援会公开信#

但温棠在意的不是前五。

从第八位开始,有一条带蓝V的视频博主发帖刚刚冲上来,标题叫《所以我从三个月前就在等了——来看温棠这条声明里的隐藏信息》。封面是一张放大的声明截图,博主把“赵胜芳”三个字和“多年”两个字之间的逗号标红,配文写“大家品,这个句读放这里读不通”。

温棠关掉页面。鱼线在收紧。

—

晚上七点,柳菲发了进组第一天的工作照。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和温棠定妆照同款的玄色飞鱼服,站在同一个监控器背后对着镜头比心。文案写“师姐把角色交给我,一定全力以赴。感谢@温棠 的信任。”

底下热评第一是某个蓝V影视博主,只写了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像。真像。”

转发瞬间破了三万。

温棠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面对窗外。酒店二十八层望下去,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光里,有赵姐公司所在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有沈砚暂住的酒店方向、有《长夜未明》片场的灯光。

她把下午那份报纸翻到最后那页。报纸右下角登了一则广告,是一家整形医院的新年度预售。广告主视觉是一个侧脸模糊的剪影,下方宣传语是“换脸不换人生,我们只做属于你的美”。广告页面右上角附着一个极小尺寸的机构编码。温棠掏出另外一张折叠好的收据,那是今天下午从剧组原宣发组拿到的服装押金单,单号尾数和医院广告上的机构码头三位相同。

她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下“0417-0926-2219”这个数字组合,然后撕下这页纸,折进一封没有留寄件人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地址,那是沈砚一个月前在法务年会登记过的住址。

她把信封放进包里。然后给自己点了一份客房送餐,一碗清汤面。她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的动作。面吃完,筷子搁在碗沿,她拨出一个电话。

“杨律,昨晚说的采购合同保全材料——我要再加一样东西。明天上午之前能找到《替换演员的保密协议》的原始签署版本吗?以及当时拟这个替代方案的邮件往来——”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

“没问题。但我提醒你一句,”杨律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那份原版里可能有涉及前两份阴阳合同的附件。你打算怎么用?”

温棠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正下着雨,细细密密的那种,把整片夜景打成一层毛玻璃。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的脸。她记得这份皮肤下面有一条深色的疤,那是上一世坠地时颧骨磕在地基砖上的痕迹。这一世没有疤,因为她还没有跳。

“不打算用。”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有。”

挂电话之前,她那边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她没有点开,先看通知栏顶部的一行字。

来信号码:沈砚。

内容第一行:“明天上午十点。西溪路星巴克。定位子我已经发了。”

第二行:“你昨天那条短信里提到的‘财务流程材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里面有一份夹层页脚编号是——”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那份补充协议?”

温棠看到最后那句话时,拿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那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事情。那份补充协议她只在今天上午发给杨律做了存档,尚未对外公开,甚至没有让第二个人看过完整内容。而沈砚,仅凭声明里那个句读后出现的“赵胜芳”三个字和之前短信里她模糊提到的“娱乐公司财务流程”,就推到了这个编号。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退出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删。第三次她才按下发送。只有两个字。

“明天。”

发完她把手机灭屏,放在桌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温棠眼睛微红,但目光冷锐得不像是在看自己。她对着镜面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带任何笑意,更像是笔在纸面上锋利地划过一道线,像是七个月前她攥着那一纸解约函那样——只划一笔,但划得很深,深到让另一头连续几夜喘不过气。

水龙头没关紧,继续在滴水。水滴打在陶瓷的洗手台上,不急不缓。她看着镜子里窗外的雨和更远处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用噪点堆出模糊的形状。

某种陈旧的、属于上一世温棠的面貌在这片倒影中极其缓慢地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把手擦干,走进房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多条未读消息躺在那。

有一条来自柳菲。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师姐。”

温棠点开详情,发现它被撤回。五秒后又传来新的内容,一段文字,不再带任何称呼。

“这角色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知道吗?我们那张脸本来就相似,而你摔了。你现在认输算是聪明。”

她读完这行字。

然后长按对话框,选“转发”和“截屏”。截屏画面保存在相册名为“证据链-联系人”的加密相册中。这个相册目前有三张截图,第一张是威亚视频发布时间与赵姐语音转文字的对照,第二张是声明发出后赵姐来电的通话时长记录,第三张,就是这一条刚撤回的柳菲发来的文字,上面连撤回时间戳都清晰可见。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温棠在记事本上又写了一个字:“局。”她撕下这一页,放在床头。雨声里,这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窗外那辆灰色宾利从什么方向来,又往什么方向去,她不再等灯变绿。它已经走过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