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未遂事故

## 第2章 未遂事故

温棠是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已经坐在化妆间的折叠椅上眯了四十分钟,脸上的淡妆未花,但鬓角沁出一层薄汗。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14:23。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轻不重地磕在墙上。

进来的是制片主任李程,一个额头宽大的中年男人,T恤后背洇出汗渍,脸色比上午被叫去问话时更灰了一层。

“温老师,警方找您做一个补充笔录。”他顿了顿,“另外……张立平那组人,下午的场次没来。”

温棠抬起眼皮。“失联了?”

“打电话关机,剧组的车辆调度记录里,他中午开车出去,门岗没登记去向。”李程的喉结滚了一下,“制片组已经在配合警方找人。”

温棠缓缓站起来,将手机从容地揣进兜里。“去哪做笔录?”

“二楼的临时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李主任,今早我叫住场务检查的那根钢丝,封存了没有?”

“封了,派出所的民警亲手贴的封条。”

“复查呢?”

“刑警队说会带检测人员重新做详细的断口分析。”李程抹了一把脸,“温老师,这事儿闹大了。投资方的电话我接了好几个。”

温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踩着半高跟的短靴穿过摄影棚外搭着蓝色铁皮板的临时通道,通道两侧的场工三三两两聚着,看见她过来,目光追随又迅速避开。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热搜看到了吧”,另一个人回了个含混的“嗯”。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一股空调冷气扑过来。温棠沿着水泥楼梯上楼,拐角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二楼会议室的走廊尽头只开了一扇门。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长桌一侧,旁边还有一个没穿警服的男人,三十来岁,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手腕上一道细长的旧疤。

温棠落座的时候,视线在那道疤上扫过去,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认得这个人,刑警队技术组的顾岩,前世查她“坠亡”案时接触过两次,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一次他们碰到了那根钢索,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温女士,你今天早上提出的检查要求,我们有记录在案。”顾岩率先开口,语气平缓,“你能再复述一遍,具体是怎么发现异常的吗?”

“我看钢丝的表面有反光不整齐。”温棠的声音平静如水,“作为一个在这行拍了十年戏的人,我对灯光照上去的纹理很敏感。所以叫场务拿手电筒照了,七个断口,每一个都被挫到大概保留了三分之一截面。这不是磨损。”

顾岩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确定是七个断口?”

“横向七个,纵向被扭转了两次,绳芯已经失去原有拉力强度。”温棠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视频放在桌上,“这是我叫人检查的时候,让场务小赵全程录下来了。你们可以核对。”

视频画面晃动但清晰,冷白的手电光下,那根钢索的某个角度呈现出一截比头发丝稍宽的反光面,锉刀痕迹如同牙印。拍摄时间是8:26。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顾岩,顾岩把手机拿起来回放了两遍,然后把屏幕转了过来。

“你这个视频能拷给我们做证据吗?”

“可以。我备份过了。”

顾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你会提前准备录像”,而是把手机推回来,起身和年轻警察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转头对她点头。

“张立平这个人的底我们正在查,初步信息:他名下有一笔上周入账的转账,金额一万二,来源是一个注册在外地的皮包公司。这批威亚设备是他牵线的租赁公司提供的。”

温棠问:“租期什么时候起的?”

“8月底。”顾岩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记录,“原来的供应商被换了。”

温棠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这个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持续震动。她侧面扫了一眼屏幕,热榜第三:#温棠耍大牌#,热搜第七:#长夜未明剧组回应#

“我会发一份正式声明配合警方调查。”温棠站起来,“能让我拍一下你们接触张立龙的出警记录时间吗?”

顾岩考虑片刻,把执法的PDA翻到出警记录页。温棠拍下屏幕,画面里警徽和时间戳清晰可见——

11月6日13:42。警方出警正式介入。张立平手机于今天下午14:08关机。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这是“个人纠纷”。

她下楼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有几个未接来电。

最上面是一条赵姐的微信语音。温棠没有点开,用转文字的手段看了一眼,内容只有两行。

“棠棠你别激动,我跟剧组沟通了,你先好好休息两天。热搜那边我找人压一压。”

温棠勾了勾嘴角。

赵姐永远“帮忙解决问题”的同时,让问题在暗处发酵。压热搜从来只压自己的名字,换个无关小事挂在爆一上,顺手叫水军往温棠的社交平台评论区泼脏水。这招用了不止一次。重生前的她在这个节点以为自己被保护着,安安静静躲进医院,舆论那顶“实力派女星为难新人”的帽子一扣就是三年。她看着合同里那串编号被签下来的时候,赵姐笑着跟她说,这行就这样,你得信专业的人来管舆论。

活太久了。活到让所有资本体面地把她的代表作从片方手里划走,才换来这清醒。

化妆间门口远远地站了一个人,逆光里看不清脸。靠近了几步,才看清是柳菲。她换了一身私服,一条浅蓝色收腰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

“棠姐你忙完啦。”柳菲快步走过来,将那杯奶茶塞进温棠手心,语气软得像是哄人。“你从早上到现在肯定没吃东西,先喝一口。”

这亲切是实打实的廉价。温棠上辈子接过这杯奶茶两次,一次事故当天,她认为师妹照顾周到心存感激;一次退圈之后的私人场合。

“喝了,”温棠揭开吸管,“你就先帮我把片场那件青灰色的风衣拿回酒店。”

柳菲眼睛亮了亮。“好,我现在就去。”

她往外走了两步,温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跟过来:“等一下。”

柳菲停住。那只左脚先着地、右脚微弓的姿态,从下面看上去,像是定格在转身的边缘。

“今天你那副眼镜呢?”温棠找到那个角度,侧光把走廊里柳菲鼻梁和眼距的轮廓完全打出来,“早上戴的那个,挺好看。”

柳菲反应过来,脚调转方向温柔一歪。“在家里呢,那副镜片颜色偏绿,我想明天换一款。”

“嗯。回去换。”

柳菲走远了。她的背影曲着走近后面的楼梯间,手机被她换了只手拿,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温棠盯了那个动作三秒,心知肚明:她在按录音键。大概率是从之前在片场给赵姐打完电话之后,那支录音笔就开着。

很好。如果她不录音,温棠还少一张日后能用的牌。

她自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那杯廉价奶茶彻底凉透。然后拿出手机,通过一个从剧务那里要来的场务小赵的号码,把那段早上录的检查视频拷进微信对话框,附上了一句话。

“我刚做的备份。这段视频十五分钟后不删,你要是还没吃到热搜红利,就别指望能再演场重要角色——剧组场务表在我手上。你猜我说的是哪一个。”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三十秒之后,又来了一条:“别别别棠姐我什么都听你的。”

两分钟后温棠从她的公众号视频号里上传了那段检查视频。后台秒发准备,她点了“定时发布”。时间设成16:00。

热搜铺天盖地的泼污未退,只待她一枚证据砸下去。时间差是一道烧红的刀口。

她打开通话记录,往下滑了几条未接。最后停在一个陌生号码上,标记来自“未识别地区”。上一世,许律师给她处理过合作合同解约和索赔文书,是通过赵姐拉入的群里的工作关系。温棠从没单独接触过他。而眼下手机存着的是杨律——那个只在保险理赔刑事材料上留下了痕迹的小方律师。

她等电梯往地下停车场去,拐进没有监控的安全通道拨出了电话。

“我是温棠。”

对方在另一头没有任何寒暄:“材料我拿到了,包括昨天你联系的那家保险公司的核保记录。全部是原件。现在在整理分类,明天可以立案。”

“嗯。但主线不能走保险理赔。保险公司和资方、器材供应商三方之间的资金关联,我需要你先看一笔交易。”温棠靠在安全通道的立管上,“有一笔来自宁波艾某影业的资金,今年3月份打给赵胜芳名下公司的账,金额七万二。备注是‘服务费’。”

对方停了两秒。“你怎么会有这笔记录?”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我怎么会有。”温棠的声调降下半格,“杨律,你的前科在保险公司工作过,没人在查探你。你也不用问太多。现在我要你先把威亚这条线索移交给刑侦技术那边,通过保险公司出申请。然后做一件事——”

“你说。”

“在今天晚上之前准备好带有赵胜芳公司抬头的采购合同保全材料,存一份电子版到我邮箱。”温棠的指甲轻轻刻了一下金属立柱的表面,“我有别的用途。”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五秒。楼梯间里全是灯泡没装灯罩散下的散光,照不透这片冷灰色的水泥角落。头顶管道里的水滴持续下落,一滴、三滴、上接的节奏越来越密集。

她用手机发出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一个她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13655821017。

短信只有几个字——“沈顾问,你好。我这有一份关于娱乐公司财务流程的材料想请您过目。时间地点您定。”

“关于艺人合同和境外资金的可追溯性。”

发完她立刻按灭屏幕,把这条短信同样删掉。

空旷楼道中,几秒后手机振动。回信来自同一个号码:“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职业”“材料是谁归档的”“约见了再说,线下”

温棠没有回。走到B2停车场,灯管几乎坏了一半的那端的车位上停着一辆不开灯商务车,车标被细心的胶纸贴住。她连看都没看就径直走了过去。鞋跟敲在开裂水泥面上的声响和刚刚管道滴水交叠在一起,像一把变了形的鼓点,慢,但方向明确地把人往更暗的地方引。

她坐进剧组配给的商务车副驾驶时,手机网页的浏览器自动多出一条推送。

今日热搜实时序列已经更新——

第一位:#张立平疑似蓄意断电锯断威亚钢丝,全组证人众说纷纭#

第二位:#温棠方公布现场检查视频,警方确认受理刑案#

第三位:#长夜未明制片人回应称已解聘张立平终身不用#

排第四到几位的分别是“平台回应”、“经纪公司发博配合调查”和一条莫名其妙的“赵姐是好人”……水军投放的标签。评论区有人截图中了一个截图里赵姐公关小号的记录数据。

温棠看着车窗反光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那道弧度极浅极平。网线那头,显然有人已经被人挖了坑。

她翻手机记录,一条微信语音从最顶端传来。

赵姐。

她按下播放,对方声音大刺刺地扎进车厢:“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公司,剧组的戏可能要重新协调一下。通告档期紧,你这一闹,总制片方那边有自己的考量——女主这边再做调整也来得及。还有啊,你身体怎么样?先好好照顾自己,这两天不要再回应了。”

温棠听完,笑了。

她对着那条语音按下了“转文字”按钮。然后把转换出来的文字截图,和威亚视频的发布时间戳拼成一张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视频里柳菲的声音淡淡地插进来,像杯底的沉淀物被摇匀——“剧组那边肯定是有预算问题的吧,万一是张师傅自己的事呢……”

温棠摇上车窗,对司机点头。

“回酒店。绕一下。从阳北路走。”

那条路不经过公司。但从电视大厦侧楼望过去,正好能看见赵姐办公室亮着灯的窗户,从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正能看见她在里面来回走动的身影。

她重新打开联系人页面,快速拉到最后一位。这次她没有犹豫,拇指用力点下了“编辑”按钮,把备注从零修改为“已联系”。然后她靠在座椅上,轻轻阖上眼皮,嘴里无声地念出一句:“不用急,慢慢来。我还活着,所以这张网我拉给每一个想它够长、够紧的人——”

她要亲手织,亲手收。第一个针眼已经穿破了这一整片安静多年的迷局表层,下一针要刺得更深,角度也要再刁一些。

车在路口等红灯,左侧一辆灰色宾利的车窗降下一半。车里坐着一个鬓角修得干净的男人。他手里夹着份文件——封皮上隐约露出一行“艾某影业”的英文字样。

温棠睁开眼睛。

那辆车在左转灯跳绿的瞬间切向外道,两秒后没入车流。

她认出车牌上的尾号数字,与那份资金流水单上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