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直播查分720
网吧里安静了一瞬。
收银台小妹半跪在地上扶着陈薇,嘴里喊着“同学同学你没事吧”,手指摸到她脖子上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陈薇的脖子上浮着一圈极淡的暗红色纹路,细看像一枚被水浸散了的印泥指痕。收银台小妹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烫”,抬头四顾,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陈禾就站在茶水间外的过道上,手机还贴在耳边,110接线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请保持电话畅通,民警稍后联系您。”
“好。”她挂了电话,却没有动。
她在看陈薇。
前世她死过一回,很多细节像被雨水泡烂的报纸一样模糊了。但此刻这具重生的身体把什么都记住了:那串爆开的黑色佛珠、脖颈上暗下去的红色纹符、嘴角那缕黑血,组成一幅生动的画面印进脑子里,每一处都和前世她在雨夜车前灯强光中看到的那抹虚影重合。
上一世是反过来的。
上一世陈薇替她查分,报了个426,还哭着安慰她。后来她才知道,就在查分那个早晨,陈薇已经在她们共同的老宅里做了一场法事。她照常醒来的陈禾毫不知情,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720分送了出去。分数就像命格一样被人抽走、互换,她此后所有的悲惨全从那一天起。
今天,角色反过来。陈薇在她面前遭了反噬。
陈禾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微微发燥的指痕,那是刚才在厕所里咬破的。她前世临死前残留在记忆里的那点“感应”在这一世重新生了效,提前知道陈薇要动手的时间点。抢在她前头做了一点针对准备,不多。就是把血封了瓶子、在手心写了字诀、把屏幕角度对着窗外,好让阳光直射屏幕背后可能存在的符窗。
这些是她临死前三秒看到的东西,碎得像胶卷,断断续续闪回。
直播画面右下角那句“换一秒花开”的ID已经消失了,刚才所有操作痕迹都被强制销毁,但陈禾的录屏文件被封存在手机本地的加密文件夹里。启动录屏比打开直播更早,上一世吃够了没有证据的亏,这一次她什么都留一手。
“同学——”收银台小妹的声音抬高了些,“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陈禾走过去两步,居高临下看着昏迷的陈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安静、这么狼狈的陈薇,白色裙子领口湿了一块暗色汗渍,额头沁着虚汗,那串佛珠的断线从她手腕搭到地板上,残余的佛珠散在附近,三颗裂了、四颗还在,剩下十几颗滚进了柜台下面。
陈禾的心口突然跳快了两下。
那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小时候她和陈薇同睡一张床的日子一闪而过,初中陈薇扶她去医务室的那一幕同时升起来。这些都是真心的,是真真切切的血亲记忆。她知道重活一世最难的一步不是报警,不是面对陈薇那张脸,而是自己心里这一瞬间的骨肉牵连。
但也就一瞬。
上一世她出车祸被碾死的时候,肇事车是一辆黑色轿车。警方后来在草丛里找到一个半枚被碾碎的U盘,里面有转账记录,从陈薇母亲账号转出去的六万块。
她记得那串号段的数字。在她还残存的意识碎片里,曾看见收款方最后一位的尾号是“4731”。
陈禾收回了目光。
“认识,”她语气平平地对收银台小妹说,“我堂姐。”
外面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往网吧方向推。
“你还要继续扶她吗?”陈禾说。
“啊?”小妹愣住,“她都晕了……”
“她刚刚用邪术干扰我的高考成绩公开直播。”陈禾指着右上角的摄像头灯——亮着,还亮着,“全国观看这场直播的观众都可以当证人。报警电话我已经打了,你要继续扶,请便。”
小妹的手僵在半空。
网吧里其他几台电脑前坐着的年轻人纷纷抬头,有人低呼了一声“卧槽”,有人刷地拉开椅子往后倒退。半条走廊空出来。
没过两分钟,一辆巡逻警车停在网吧门口,两个民警推门走进来。带头的问了一句“谁打的电话”,目光扫过半条走廊上被围观的陈薇。
陈禾举手。
她看到民警袖口的编号时,心底轻轻记了一下,和前世听到抓人的人说过的那个编号做了对应核对。不是。那个时间那条街后来来的警察不是这一批。
她暂时选择相信眼前这两人。
“我报警,有人涉嫌利用邪术破坏国家考试秩序。”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笑意,18岁少女清脆的嗓音响在安静的网吧里,格外清晰。“嫌疑人已经昏迷了,这是现场监控。”她指向身后的主机。“直播录屏资料全部保存在这个设备上。”
民警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皱眉。
“邪术——破坏?”带队的民警重复了这两个词。
“对。她在三分钟内试图远程干扰我电脑端查分页面。证据是那行强制注销的登录记录。源IP是她的常用设备。”
“你有凭据吗?”
“屏幕上还挂着时间戳。”
网吧经理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脸色发白。直播摄像头的小红灯刺眼地亮着,倒映在二楼的玻璃窗上。这里是沿河路的一家网吧,四楼能看到老人民桥上拉开的横幅——“恭贺我省理科高分考生”。
门店里挤了更多人。网吧本来就是七台机子,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第一波警车到了没两分钟,又有两辆白色的车从桥那头绕过来。有围观群众嘴里嚷着“急救车来了”,还没完全停稳的门打开,两个护工推着个轮床跨进去。
陈禾站在门边,靠着断瓷墙,给后来进来的救护人员指了指茶水间方向——那个没人再愿意靠近的角落。
一个围观者悄声问:“她不送医院么?”
没人接。
那警察转过头,这才注意到陈禾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直播软件后台在线人数,脸色稍稍变了一下。这个直播间刚刚暂停无法互动,状态还没恢复,可在线观众的数字还凝固在那里,依稀数得清前面两位:53万。
屏幕上滚动回来的弹幕已经炸了。
从那条IP被强制脱线、陈薇倒下、她报警喊出“我是高考状元”这几分钟里,弹幕已经开始有序炸出一朵朵信息流:
“那个念咒子的女生是谁?她嘴巴一直在动,有人录屏听见音节了,跟网上某个帖子里的邪术贴一个版本——”这条被转发了上千次。
也有质疑的:“就是低血糖加中暑吧,这么魔幻的分数出街自己同学激动过度不正常吗。”
有人反驳:“低血糖能把自己脖子弄个红印出来?”
下面是一连串的表情符号,像一滩被风吹皱的水。
陈禾没理会这些。
她点开了手机,里面有一条三分钟前来自号码没有来电显示系统的语音留言。语音留言只有四秒,开头是杂音,后面两个字被人为调成了变声形态,听起来像磁带快进。只有两个字:“好孩子。”
她觉得背脊像被谁浇了一杯冰水。
这四个字来自她奶奶。就是那个告诉她“国运气象”被陈薇夺走的奶奶。上辈子没有任何人知道奶奶究竟是什么人,直到出车祸那天雨夜里她在一片银色波光里看到一只苍老的手放在台子上的铜盘上,铜盘上刻着字,最醒目的那个刻痕是四横四竖:国运正法。
陈禾按捺下情绪,把语音转为文字。
“好孩子。”
三秒后,又一通电话打进来。这次来电显示标注得很正式:属地派出所座机。接通后的声音是一位年轻民警,他的语气明显比网吧里的两位来得更谨慎:“请问是陈禾同学吗?”
“我是。”
“这边收到一起‘高分考生遭遇互联网非法干扰’刑事举报,您是当事人,对吗?”
“对。”
“好的,根据相关规定需要您配合做笔录。您现在人在哪里?方便我们过来?”
陈禾抬眼扫了一眼这半条街,警车、救护车汇在狭窄的门脸外,身后网友还在直播手机屏幕上争论声源源不断。她顿了一秒。
“方便。”她说,“我就在沿河路梦想之约网吧,一楼茶水间旁边。”
“好的,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调出文件夹里那段录屏,暂停在一帧画面上。画质在360P下不算高清,但屏幕截图放大后,后台调用记录那一栏里蓝色的链接地址前面,注册邮箱清清楚楚暴露着“chenwei******@126.com”。
陈薇曾经炫耀过这个邮箱。因为她自己嫌用手机号注册“不够高级”,后来绑定了一个在国外交换时的冷门ID。上一世这ID还为她带来过一个名为“世界青少年环境峰会”的线下活动邀请函。那件事陈禾记得清楚,因为陈薇拿了她的护照去办了一笔外汇。
这一世,这串邮箱成了关键佐证。
民警赶到的时候,陈禾已经把该准备的材料全部压缩在密码文件里。他们做笔录做了很久,中间有穿便装的疑似技术警的人走过去问了一句“方便不方便把设备带回去做备份”之类的话。
陈禾点了头。
她站起来活动手腕的时候,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陈禾的母亲李萍,穿着碎花短袖,配着一双皮凉鞋。鞋后跟歪着跑了一路。头发已经被汗湿了一部分,贴在鬓边。她一脸焦急地挤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禾禾,你堂姐被人打了还是怎么,你爸和你大伯他们都在医院那边等着——”
说到一半的话,在看见警察的时候及时刹住。
李萍愣愣地看着屋里。女儿穿着一贯的旧T恤坐在两名警察中间,而自己的丈夫、陈大国,此时正站在二楼隔断墙边上抽烟,表情铁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栓。
陈禾没看父亲,只看向母亲。
她记得。
前世到今天这个时候,李萍会替陈薇辩护,会拉着她到自己堂姐床边去“低头认个错”,因为“一家人不能闹笑话”。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不是不知情。
她是帮凶。
——不,是十年前被选择成中介的共谋者;前世的陈禾从未弄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在她谈论陈薇的时候神情就变得格外不对劲;直到上辈子车祸前那几杯暖水味道太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母亲脸上那份慌张大半是演出来的。
陈禾眼神平静地收回手机,起身面向民警。
“相关材料我已整理好了,随时同步。”
她耳边还在萦绕着陈薇刚刚倒在茶水间时,嘴角发出的那句不断断续续的词——不是正常昏迷失重的那种声音,更像是被什么从体内勒住了颈。那词陈禾听到了,隐约与奶奶那段语音里的两个音节重叠:“玉锁、断三还——”
那到底是什么?
此刻围观人群里有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摘掉眼镜在擦,他的后背露出一截纹身的一角,仔细辨别,正是八卦的离卦加了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