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堂姐晕倒后
救护车的蓝红灯还在这条老街上闪烁,陈禾已经坐进了派出所的询问室。
询问室不大,一张铁桌,三把椅子,墙壁刷得惨白。陈禾面前摆着一杯温水,她没喝。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周,国字脸,警服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那颗。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警负责记录。
“陈禾同学,按照程序我再确认一遍。”周警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你报案称有人利用‘邪术’干扰高考查分系统,导致你本人成绩受到影响。你有证据吗?”
“有。”陈禾把那部国产直板手机推过去,屏幕已经解锁,文件夹按序号排得整整齐齐,“第一段录音录的是她施咒的全过程,咒文可以逐字对照。第二段录屏显示查分系统后台曾有七次异常访问,每次访问的注册邮箱都是一个人的。第三份是——”
她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我用自己的血封住的一道反噬气。”陈禾语气平淡,“你们可以先不做判断,但请把它送到有资质的地方检测,成分应该和人体血液完全不同。”
周警官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你在胡说八道”的表情。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表情变了一瞬。那是一张手机截图,显示他和他妈妈以及陈薇一家人的微信群聊天记录。陈薇在里面亲切地叫陈禾“妹妹”,就在昨天还在帮陈禾“核对准考证号”。
“你跟陈薇是什么关系?”
“堂姐妹。她大伯是我爸的亲哥。”
“关系平时好吗?”
陈禾沉默了半秒。这一秒里她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是前世——陈薇拿着她的成绩单对她说“426啊妹妹,你真是丢尽了陈家的脸”,然后扭头在自己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原创内容“堂妹考砸了,心疼她”,配图是一杯咖啡和窗外蓝天。点赞数是陈禾高考总分的两倍。
“不算差。”陈禾最终说,“至少表面上是。”
笔录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周警官让她在笔录上签字确认。就在她笔尖落下最后一捺的时候,询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陈禾的父亲,陈大国。背微微驼着,鬓角汗湿,那张常年被工地上晒得黑红的脸此刻像被人抽掉了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是陈薇的父亲,陈大强。
一进门,陈大强先看了眼周警官,挤出笑来:“警官同志,小孩子闹脾气呢,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处理——”
“谁跟你一家人?”
陈禾把笔放下。询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陈大强脸上的笑凝固了。
“我说——”陈禾站起来。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比陈大强矮了大半个头,可她看他的时候像是在俯视,“你女儿在网吧对我施咒,全国直播。你现在怪小孩闹脾气?”
她用的是当地土话里“咒”这个字,咬音极重。
陈大强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青。他往前迈了一步,陈大国连忙拦在他面前,胳膊伸开,矮着身子半求半劝地把他往后推。场面一团糟,陈禾站在原地没动。周警官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这里是派出所!”
秩序恢复后,陈大国走到陈禾面前。他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的近乎是呻吟:“禾禾——”
“我不回去。”
“你先别犟——”
“我没犟。”陈禾说,“她要我去医院认错,说是‘姐妹闹着玩’,你信吗?”
陈大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禾很熟悉的东西,是一种被生活压到极限、不想再承受更多重量的疲倦。他知道自己在推着女儿去认一个莫须有的错,但和把整个家翻过来相比,让女儿低一次头更“省事”。
陈禾忽然没有前世对他那种痛恨了。
这个父亲可悲,但也可以悲。上辈子她被查出“426分”之后,陈大国一句话没问,连夜把自己的旧行李箱从柜顶拽下来,说“让禾禾到南方闯一闯”。后来陈禾在别人的口里听到的是——陈大国在周明远家里跪过,求他接受“退婚”,怕录取名单上的“污点”影响自己侄子陈薇的保送。
她不再想了。
“周警官,”陈禾转向面前的人,“我现在很安全,我想申请法律援助。另外,我要求立即冻存陈薇在网吧接触过的任何物品,特别是她带着的那个棕色手包。里面有符纸,桃木刺,以及我头发——她在大考前梳头时候,故意断过我一根头发夹在了书里。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有冷汗从陈大国额头上渗出来。
傍晚六点,120救护车的回执短信发到所有人手机上:患者陈薇,女,18岁,生命体征正常,目前昏迷但意识未完全丧失,初步诊断为急性应激反应,已安排留院观察。陈大国松了口气。陈大强夫妇在医院守了一下午,也跟着消停一些,开始给认识的熟人挨个打电话。陈大国也被拉过去,说是“商量商量对策”。
但陈禾没有回医院。
她坐在一座废旧的工商银行ATM营业厅门前的台阶上。街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卖凉粉的阿婆推着车慢慢走过。
她打开手机上的一个音频文件,将那段在网吧录音的原声进行调频降噪。反噬发生时,陈薇的口型在视频里留下了一段二重文字。经几秒中的音轨重拍降噪后,能听出那段用气音念出来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经文。而是一种极度规整的语句——
“玉锁三生契。”
“代金麟走天门。”
“胎发换生气,桃木断仇根。”
音轨到这就断掉了,后面是陈薇自己的尖叫和水杯碰撞的声音。
陈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几个句子她见过——在老家奶奶的地下室里。那个夜晚她永远忘不了。那是上辈子的高考前一个夜间,她在奶奶屋里借宿,半夜醒来找不到水喝,推开一扇通往后廊的门,看见下面有一间只能踩梯子下去的避光储藏间。墙壁周围挂着铜镜、某些不知名的黑色物件,角落的供台上点着长明灯所照的东西,和刚才她听那段录音里唱的几乎一模一样。
“代金麟走天门……”
陈禾本能地觉得“金麟”是指一个人,或者特指一种位格。
她脑海中闪电般跳出一个链接点——前世临死前她在雨夜里看到的那个铜盘,“国运正法”四字刻痕的周边就排列着十二地支,其中有两条被红色的细线勾去,一条写着“代”——另一条写着“麟”。
陈禾曾经想过这件事很多遍,如今终于能把一切串联起来了。她不是普通的学霸,也不是所谓的天才少年。她当年能在模拟考试中多次位列全省前几、围棋国手和文学创作双线赛事上获得异常稳定的成绩,根本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刻苦”。而是——她出生的时候被人改成了一个东西。
她——陈禾——在命理层面上已经成为“替代国运输运的容器”。
而陈薇,是窃取者。
从她出生的第八年起,到十八岁止,这个命折被封锁了整整十年。直到高考成绩显示出整整降426分那一年,陈薇的邪术彻底攻破了临界线。
所以奶奶才会传了那句话。
“好孩子……”
这四个字背后包含太多东西。好比说,那个被安排在原地的陈禾不是真正的陈禾。毕竟,命理上并没有“解绑”这一说。只有转移。转移总是单向不可逆转让,只有血亲和骨牌才能实现另一个方向。
也就是说——这一次。
没有任何事情是必然发生的。
因为重来之前,陈禾是唯一的“破盘者”。
陈禾站起来,把手机放好。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的消息,来自陈大国。可能是被人劝说,也可能是自己忽然清醒了,消息很短,一共十五个字:“你今晚睡哪?”
陈禾盯了两秒,打回去四个字:不劳费心。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借着路灯在ATM机旁边的墙上用指甲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印子,一个四横三竖的“需”卦。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她拨通了手机里积攒的另一个号码,她的班主任老纪,全名纪开阳,是省重点高中里脾气最暴躁、能量最无法估算的一名化学老师,也是这所学校几十个老师里唯一教过她两届的人。上辈子陈禾从来没有主动找过纪老师,然而际遇令她得知了一件事:纪开阳曾经是九十年代某核试验基地的仪器研发人员,退伍后阴差阳错到了一所县城中学教书。纪开阳本人并不知道这些已经被许多人忘记了,只是他档案室里那一摞厚厚的工科竞赛奖状和国家特殊津贴名录的录用记录,泄露了他的过去。
陈禾的上一世,曾在他的葬礼上看到过一册封面上有着和奶奶铜盘上相似符号的空白笔记本。
也许巧合。但决定不再依靠运气或巧合了。
“纪老师,我是陈禾。对——没有打架,已经解决了。但是有一件事很重要——明天填报提前批,我需要您作为指导老师签字。”
那边明显没搞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但纪开阳只是顿了顿,就简短地说:“明天七点半,办公室。”就挂了电话。从头到尾没有问她要报哪里。
陈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还在整理血瓶和笔记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一条来自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短信:
【考生陈禾您好。已接收到您的报考意向及前置考察资料。初步审核中存在若干待确认事项,请携带准考证及个人身份证于后日上午八时到东校区训练部一楼安全处进行面调。请回复Y确认。联系电话0731-XXXXXXX备。】
陈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抬眼,远处的居民楼里零星地亮着灯光。有人翻报纸,有人打开了老电视看晚间新闻。
她低头按下字母。
光标闪了数秒。
“Y。”
屏幕跳回到普通时钟界面。
21:47。
然后就在这时,路对面某栋楼二层的某扇窗后黑影一闪——不是行人、也不是掠过的车辆。那个黑影维持一个略矮的姿势,双手举着一只有镜面的长条状物。陈禾正举起手机想要辨识那个轮廓,站在更高处的对面檐角上已经有了回应——一道微弱的红色光斑闪过,像是一只垂直悬挂的锦囊反射了光线。
陈禾手里的玻璃瓶微微震了一下。
她记得。
这是“锁魂器”的收摄状态。奶奶曾经说过:在未跨界之前,有时窗口是可以用任何反光物体划开的——比如一块旧镜片,一片CD,甚至一只钢化膜的手机屏。很显然,此刻这台“播放器”正以相反的节奏返回一些东西。
她将玻璃瓶塞紧,裹上一层她随身携带的内衬是法军装进口保暖旧料做成的包袋。那是她重生以来唯一一件不带教科书味儿的器具——昨天从家里杂物架上拿下来的准备做应急包扎袋的东西。如今用在了正途。
灯光下,玻璃瓶里原本凝固的黑气被某种暗外源轻轻扰动,开始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她知道,它要挣脱了。
于是她重新打开了手机上名为“铸剑者”的录音,轻声说道:
“坐标确认:东经112度58分,北纬28度12分,时间当夜亥正。第一目标反制材料已入石段。需确认接入学校后启动外场试验保护。完毕。”
然后关掉录音。收线。站起来,紧了紧背包。
往前走五步,她消失在银行对面老巷的更深处。
而远处,在学校大门那条坡道上出现了一辆缓缓停驻的黑色本田。车牌有些模糊,车熄了灯,但引擎没关停。
后视镜盖缓缓打开,有一只戴着细黑手套的手伸了过去,拨开调整方向。在那面椭圆的小镜子里,映出路灯光圈的中心。
光圈刚好对准刚才陈禾站过的石阶缺口。
后座上隐约坐了两个人。前排副驾驶那个先说话了,声音年轻,语气随意,但是尾音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方言:“没接错人,就是这个。”
一段几秒的沉默,司机似乎说了句什么。
年轻声音又笑了一下:“她没直接进研究,但被盯上了。先守。”
引擎被关停。镜头切过去,目测车里被擦过某处的地方被撕下了一片沾着红色指印的报纸。
报纸上广告那边残留着三个字:换龙头。陈禾曾经在奶奶的地下室簿册上看到过同名的古代命术词列。
她并不知道。
有一双眼睛开始了对她的追踪。
【字数统计:约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