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撕情书
分班考成绩在周三下午贴出来。
年级公告栏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许知夏路过时,人群自动裂开一道缝。打头第一行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醒目的数字:数学150,物理150。总分栏印着年级第一。周婉婉挤在人群边上,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她总分比自己高了不只一星半点。一个假期没见,许知夏像是被什么附了身。
“哇——双满分!”许知夏后桌的女生探过头来,“知夏你是不是暑假偷偷补课去了?”
许知夏没答。她站在原地看自己的分数,风把公告栏顶上贴的“新学期·新目标”吹得哗哗作响。她很清楚这个150在上一世是什么——那时她的数学压轴题在考前改错了一个符号,扣了14分,从年级第三滑到第十一。周婉婉那段时间反复安慰她“就差一点点,下次就好了”。
然后下一次周婉婉就拿着她手写的数学总结去参加了竞赛集训。
“让一下让一下——”
后方传来起哄声。围观人群自觉往两侧散开,陆言捧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没穿校服外套,露出里头的白色运动T恤,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摆出一种颁奖典礼上领奖的姿态。许多目光黏在他身上,也黏在他手里的信封上。信封口封着一小截红蜡,样式唬人,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陆言走到她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小,确保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许知夏,分班考第一,恭喜你。”
“嗯。”许知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这个——”陆言把信封递向前,“我希望你收下。其实暑假集训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上次期中之后我们闹了点别扭,是我不好。但我是认真的。你是年级第一,我虽然没那么拔尖吧,但我觉得感情的事,不能光看成绩,对不对?”
身后有人“呜——”地起哄。陆言的好兄弟孙泽在后面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好浪漫啊!”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许知夏垂眼。上一世同一个高二开学,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同一封情书。彼时的她脸红心跳地接过信,还没拆开就点头说好,以为自己被命运眷顾。那天晚上她把情书展开压在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信里写“我想保护你”,落款的墨迹被什么蹭花了一点,她当时觉得是笔意外。
那是陆言抄完周婉婉代笔的内容后手肘蹭的。
现在她知道了。信是周婉婉挑的信纸,陆言自己抄了一遍,用他那手永远写不端正的字迹。周婉婉那天全程站在旁边看戏。
“陆言。”许知夏开口。走廊陡然安静。
“你配得上我吗?”
周围一静。陆言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举在信封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变调。
许知夏接过信封,翻到背面,用指甲挑开蜡封。纸很厚,是她喜欢的米白色哑光纸。她抽出信纸展开——动作不快,像是在给每个人时间看清。
“许知夏,你是这个学校最特别的女生——”
她读出声,声音清亮平和,一字一句像在朗读课文。走廊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陆言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从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你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聪明、勤奋、好看,即使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到你的存在。”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许知夏读到第三行,停下,翻面看剩下几行,以正常阅读速度扫过去,抬起头:“后面还有两段,是抒情。要我接着念吗?”
陆言身侧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压低声音:“许知夏,你疯了?”
“那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许知夏将信纸对折,再对折,从中间撕开。纸裂的声音干脆,一道,两道,三道,动作从容的像在裁草稿纸。碎纸片从她指间落下,纸屑很轻,有几片飘到陆言脚边。她松开手指让碎纸完全落地的一道。最后,空信封被她举在胸前,看着陆言。
“我的名字谁写的?”她问。
陆言的目光扫向周婉婉的方向。周婉婉站在人群最外面,正咬着下唇,冲他使劲摇头。许知夏什么也没问,抬起信封翻到正面,举高让周围人都看见,指着右下角邮编写字的地方。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正常的信都会有对方地址或邮编。但这封信——空的。它都不是真心实意要写的。它就是一只走流程的漂亮壳子。
许知夏松手让空信封自由落地,精准地掉进走廊边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陆言:“再加一句——你篮球打得比学习好。”
人群寂静了两秒,轰然炸开。有人鼓掌,有人倒吸凉气。许知夏没看陆言,也没看周婉婉,她转身往外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直接离开教学楼。
“卧槽,狠人啊——”孙泽举着手机的手还悬着,忘了按停止键,录像画面抖了一下。门砰地一声被风关上。走廊里炸锅般动荡起来。
周婉婉挤出人群,脸上贴着安慰的笑,快步朝陆言走去:“陆言,你别——”
话没说完。陆言猛地回头瞪住她。他眼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当众被羞辱的下不来台,整张脸充血,嗓子压低像从牙缝里掏出来的:“都是她逼的。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认错。”
许知夏出了教学楼才拐进小卖部旁边那条窄道。她靠上灰扑扑的墙壁,一直平稳的呼吸在无人处终于乱了几分。胸口堵着的那股东西在方才终于宣泄出来——压了三年的沉默、讨好、忍让、下跪式挽回,碎在刚才那几下撕纸的动作里。她闭眼。前世跟陆言在一起两年多,整个高三的压抑,周婉婉趁着“好闺蜜”身份把她的笔记转手卖给补习班、背着她递交放弃保送的申请材料、在她每一件应该闪耀的事情上做手脚,这些全部、全部化成那封信被撕碎时的触感,畅快使她指尖发麻。
小卖部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掀起,有人走了出来。许知夏偏过头,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校服裤脚上沾着一点墨渍。视线往上——沈聿端着一盒薄荷糖,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既不近也不远。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跟这天下午刚考完最后一门物理他在楼梯转角时那句没头没尾的“符号得用负的”一样,他做什么都平平静静的,好像世界上的喧闹都跟他无关。
“买到了。你那个没意思。”许知夏噎不住嘴。
沈聿面无表情看着她。半秒后拿出薄荷糖,倒了四五颗在掌心,朝她递了一下:“吃?”像是客气,又像是给她台阶。
许知夏看了一眼那颗糖。“不了。再让人看见又编故事。”
沈聿不勉强,收回手,吃完一盒薄荷糖拉出一道极细的撕口放在嘴里含着。他也没走。两个人在窄道里各占一边,安静的像各自安好的两只动物。
许知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偏头盯着他:“你今天为什么走那条路?”
沈聿没立刻答。他把薄荷糖含到另一侧,齿间发出极轻的“喀”一声,糖裂了。他仿佛笑了笑——又仿佛只是嘴唇被糖刺激地轻微牵了牵:“碰巧。”
校铃打响时沈聿才走。许知夏仍然靠在墙上,远处教室传来翻书声,新学期的课表即将公布。陆言那通在她话音刚落就拉黑的动作太过露骨。她腕上的红绳还泡着小卖部门口的西瓜味冰棍水,那是刚才出来买冰棍蹭上的,橙红色一滩。
许知夏直起腰,用空着的手将红绳捋了一遍,转身往教务处方向走去。竞赛报名表摆在那里,高一那一格被涂改带盖住的签名在上一层楼,像一道来不及痊愈的疤。她要让那道疤重新长出肉来,在合适的地方。
“许知夏——”
声音从侧方灌木丛那头传来。周婉婉小跑到她面前,截住通往办公楼那条林荫道。周婉婉的脸颊两侧泛红,像是跑了很远,又像是气的。她的刘海被风吹乱了,左手腕上还是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随着喘气上下晃动。
“你为什么——”
她顿住,像是把冲到舌尖的话又咽回去,改成另一种精心挑选的、适合撒娇和委屈的语调。
“你为什么这样对陆言?”周婉婉皱眉,语气充满了替朋友不值,“他特意跟我说,为了给你写这封信,他练了三天字,手都是酸的。你就算不喜欢他,你也不用——”
许知夏打断她:“他想写这封信的时候,信纸谁的?”
周婉婉愣住了。嘴角的肌肉微妙地往上扯了微小的一下——比紧张快,比慌张轻,像被人指住了藏在袖口里的手腕。
“什么信纸?”她很快接上,“那肯定是他自己买的啊。”
许知夏看着她,看周婉婉拇指无意识地搓动红绳打结那一小段。那是紧张时的习惯。上一世她三年后才注意到,因为直到周婉婉摊牌那天她才敢正眼看这双手。
“信纸是从班长那里借来的吧。”许知夏轻声说了一句。周婉婉的瞳孔一缩,她又补上一条线索:“因为有柠檬味?”
新学年发新书那天用过一批香味纸。周婉婉领了信纸,转手让陆言抄上去。好一出姐妹操盘的示爱。
“你——”周婉婉的脸色彻底变了,她退后半步飞快地将上涌的表情硬生生翻压回去,硬挤出一个习惯性的担忧神色,“许知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至刚才那种精心维护的甜脆全裂开了。一个真实的、带着试探和寒意的尾音露了出来。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换了零件的工具。
许知夏平静地看着她。
周婉婉到底沉不住气往前又逼了一步,那双总是弯成温柔新月形状的眼睛此刻眯得很窄,睫毛在轻轻忽闪。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分班考满分,撕陆言信,说话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重复的三句追查终于将颤抖兜不住了,像从骨缝里抻出来一根很深的刺。两人之间的空气结了冰。
有学生在林荫道尽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声音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许知夏微微扬起下巴。秋风乍起,吹开脚边几张碎纸屑,其中一张是陆言情书的一角,上面恰好有那么几个字,巧合到像老天爷按着头让她看见。她垂眼,而后重新直视周婉婉。安静的笑了笑。
“嗯。所以别用以前那套对付我了,婉婉。信纸,也是一样。”
周婉婉嘴唇抿紧。那是一种极力忍耐着什么的表情。许知夏从她眼里读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周婉婉到底在怕什么?她前世直到死也没能弄清所有真相。但她确定周婉婉在怕。
许知夏绕过她往前走。没走两步——身后响起一阵很轻很快的脚步声。周婉婉追了上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很突然,指甲刮过她掌心。
那根红绳松弛地卡在了两人之间。一端连在许知夏手腕,一端连在周婉婉手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拽到不足半臂。
“别去教务处。”周婉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闺蜜之间亲昵的挽留,成分极其复杂:有命令,也有哀切。两种情绪互相排斥,合成一种黏稠压抑的腔调。
“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
周婉婉不答,只盯着她的眼睛。风吹动两人被拉成一线的红绳。那根绳子绷起来,像一股解不开的两人之间的绳结。周婉婉松手。一扭头,踏着短促沉重的步子跑了。
林荫道上只剩下许知夏一个人。她把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露出打结处那截线。顺着它看去——线并没断过,只是一根打错了结的普通编绳,装出来同款。只要掐对位置就可以解开。
她握了握手指。教务处还有三层水泥台阶,一米宽的走廊和档案室里那格蒙灰的铁皮柜等着她。她要的那张纸原件就在柜子的第三层中间那个抽屉。签名栏那里百分之九十九还有涂改带的残影,签名多半被覆盖,但若逆光看隐约能辨认字的轮廓。还要确定一样东西:那张报名表最底下那个日期。
日历翻过一张的日子永远不会删除,在哪都改不了。就像周婉婉跑走时抖落地上的一小块纸也没人注意,只有许知夏弯腰把它捡起来。这碎片不属于情书,是周婉婉刚才过来的路上扯下的,来自公告栏正中央贴的新学期公告。公告内容是:高一年级省级竞赛一等奖提报公示,名单末第二行,有周婉婉的名字,也有她的班级。其实以她的名次填不上这个人,但那个名字是被补充写上去的,写的时候改了,不是真的实际得名——那栏上面有被拔除再重写的痕迹。
把碎片收进口袋,许知夏朝着教务处快步走去。钩子:就在她转身拎出档案袋的瞬间,走出教务处大门时,迎面撞上教务处的张老师。张老师看见她手里的档案袋,脸色一变。张老师手里拿着一张同批次原始材料的复印件。她今天才批注完,批语的位置就在许知夏那张报名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