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满分卷

## 第1章 满分卷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的味道让许知夏猛地睁眼。

鼻腔里呛进一股干燥的粉末气息,混着陈旧木头桌椅和劣质纸张的霉味。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关节碰到的是冰凉光洁的答题卡,下面垫着一张草稿纸,纸角被前桌的椅背压出一道折痕。周围沙沙的写字声灌入耳朵,中性笔划破纸面的那种摩擦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骨头,碎碎的,密密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知夏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右手虎口那块墨水印。蓝黑色,一小片洇开的印迹,边缘模糊地嵌进皮肤纹路里。上辈子直到高考前一天,这块印子还在,洗衣粉洗、酒精擦、牙膏搓,三年都没彻底洗掉。后来她站在教学楼天台边沿,夜风吹起校服衣摆,她低头看了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这块墨印。那时她笑出了声,因为终于要带它一起消失了。

“考试还有四十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嗓音偏尖,拖着尾音,有种公式化的提醒意味。许知夏的脊背僵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低头看面前的卷子,白纸黑字,最上方印着一行标题——“高二年级分班考试·数学”。

第一题:若集合A={x|x²-3x+2=0},用列举法表示。

许知夏看着这道题,手指微微发颤。她记得这套题。每一道题、每一个数字、甚至第17题那个弯弯绕绕的条件概率题,题干末尾故意多印了一个条件,前世让半个年级的人在考后讨论了两天。这些都与她的记忆严丝合缝。连第9题那个近似值题,出题人没有写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都被她完整地记起来。

前世她用了整整一百分钟做完这套卷子,拿了一百三十七分,高二年级最高分。从那以后,人人都知道二班有个许知夏,数学好。拔尖、竞赛苗子、老师口中的“清北预备役”。也是从那以后,她被盯上了。周婉婉就是那个学期开始频繁地接近她,“知夏你太厉害了”“知夏你教教我”“知夏我们一起做作业吧”。那时的许知夏没想过,一个总夸你的人,可能正在算出你究竟值多少钱。

她深吸了一小口气。粉笔灰的气味再次灌满胸腔,许知夏提起笔,手指紧紧握住笔杆。

这一次她只用了二十分钟。

笔尖在演算纸上划出另一条路径。第一题的列举法只用了两秒,2和1两个数字落在纸上,笔迹比前世果断得多。后面每道题都在她脑海中以三倍速展开,题干像被扫描仪快速过了一遍,解题步骤直接跳到最后阶段。填空和选择题她几乎扫一眼就落笔,演算纸上的结构式题换了一条路,柯西不等式反向构造,拉格朗日乘数法降维,再用二次型的正定性判定收尾。三种解法分别对应她高一那年在省队集训时学过的法国竞赛题库、IMO预选题,以及沈聿随手丢给她的一份CMO压轴题集。

那些符号和公式像本就存在于大脑灰质褶皱里的沟回,重来一次,只需按图索骥。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下划线。她的手没有停顿,眼睛也没有离开卷面,然而她的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另一件事,高一暑假那个集训班的最后一天,沈聿把那份资料递过来时说的话:“这套题你拿去做,不会的圈出来。”那时她翻了几页,觉得太难了,去问周婉婉。周婉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种题不会考的吧,别浪费时间了。”她就真的没有再翻开过。

许知夏翻到最后一页。第21题压轴,正是她高一参加省竞赛时那道椭圆曲线综合题,三条曲线交于两点的条件换成参数方程后隐藏着一组对称性,前世她用了最繁琐的韦达定理暴力解法,写完两只手都在抖,最后的答案还差点算错。这一世她提前四十分钟做完整张卷子,翻回正面检查了两道小题的错误——第七题的取值范围漏了一个开区间,第十四题的向量夹角忘了写单位。她改了,又在空白草稿纸上写下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

然后她举手。

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正在讲台后面翻一本考试须知。她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愣了半拍才走过来,高跟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又细又急促:“写完了?还有四十分钟呢。”

许知夏把答题卡反扣在桌面上:“交卷。”

监考老师拿起答题卡扫了一眼。目光先是随意地掠过,像一份普通的提前交卷的学生试卷,不值得多看。随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第二题到第九题全部只有直接答案,没有一行演算过程。每道题旁边连多余的推导都没有。第十题开始的解答题,每一步都用了中学教学大纲边缘的微分几何符号,第17题的条件概率她用了一种几乎只有竞赛体系里才会出现的方法,将样本空间拆成等价类后直接代入计算。监考老师的手指顺着答题卡一步一步往下移,滑到最底部时,她看到压轴题,三页草稿纸。三种不同的证明路径并列排开,标号清晰,逻辑完整,字体纤细工整,像教辅书后面的标准参考答案被谁原样抄了下来。

“你的……”监考老师张了张嘴,把答题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看许知夏,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可置信,“你以前参加过竞赛?”

“高一时候学过一点。”

“现在才过去二十三分钟。”

“嗯,检查过了。”

监考老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先走吧”,把答题卡放在了讲台的收卷区。她的手还捏着那道压轴题的第二页草稿纸没放,目光紧紧地盯着上面的一个符号。

许知夏平静得不像一个提前四十分钟交卷的人。她从笔袋里拉上拉链,三支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收拢时金属拉链头撞在铁质尺边上,“叮”的一声。

她感觉到了两道视线。抬头,右前方第二排,沈聿握着笔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卷面上方一厘米处,整个人侧过身来的幅度很小,但他确实正看着她。阳光从右边窗户斜照进来,越过他的肩膀打在那张答题卡边缘,切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们隔着三排桌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

他没说话,眼神里有种沉得过分的东西,像水面下压着一整个冬天。

许知夏先移开目光。

前世沈聿劝过她一次,高二那年深冬,图书馆靠暖气片的位置,他在一张打印纸背面写给她一份竞赛推荐名单,让她报名,说“我可以带你”,语气安静平缓。她当时心里不无心动,转头却告诉周婉婉。周婉婉咬着奶茶吸管,细声细语地说:“他那个是加课吧?每周多你七个小时的刷题量,哪有时间复习高考?你要是拿了奖还好,拿不到呢?耽误了期末考可不划算。”她信了,拒绝了沈聿。后来她考了满分也没用。省一等奖的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冒名顶替者顶着她的分数拿了保送名额,她在高考前夜站到了天台边沿。

而沈聿,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过话。

许知夏抱着笔袋往门口走。监考老师还在看她的卷子,手指捏着答题卡边缘微微发白。教室里的沙沙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恢复。她的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又轻又单调。走到第二排时她放慢了脚步。

她看得清清楚楚。

陆言的手从左边的过道方向垂下,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动作自然得像在捡掉落的橡皮擦,手指松开的瞬间纸落在周婉婉的桌角。周婉婉的左手五指张开按在便签上,收拢,滑入袖口,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然后周婉婉抬眼,恰好与许知夏的目光对上。

她笑了。那种甜得发腻的笑,柳叶眉弯成两道新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许知夏看清了口型。

“加油呀。”

许知夏记得这个笑。上辈子她到高二下学期才发现陆言和周婉婉在课桌底下传东西,当时她还以为是什么学习笔记交流,甚至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好,是一件好事。直到高考前一个月,陆言无意间透露周婉婉家里帮她搞到了竞赛保送名额。她才觉得不对劲——自己高一的竞赛报名表,在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凭空消失了,翻遍书包课桌所有地方都没有,后来教务系统里的电子记录也出了打印机故障的提示,当时她真的以为是系统问题。

后来她查到周婉婉的母亲在教育局工作,她的竞赛一等奖被一笔“打印机故障”的借口更正成了另一个名字。

许知夏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发作。她走过讲台,经过沈聿的座位,余光扫到他停在草稿纸上的笔杆重新落下去,黑色笔尖压在纸上,迅速写出一行什么东西。她走到走廊上,夏末的阳光刺目地铺开,毫无遮挡地砸在脸颊上。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跑操口号,一二三四的口号时远时近,像隔了一层水。许知夏走到女厕最后一个隔间,锁上门,背抵着隔板滑坐下去。

呼吸急促,心跳过速,掌心全是冷汗。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布料被攥得发皱。她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重生了,重新坐在了高二开学分班考的考场里。试卷是她脑海里完整存在的文件,只是这一次她不用做一百分钟,不用留到最后。这一世她没有理由跟任何人慢悠悠地玩竞争游戏。

许知夏睁开眼。隔板内壁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歌词,紧下面有人跟了一句脏话,边上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她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很久,胸膛里的心跳终于一点一点沉下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九月三日,星期一。距离全省高中学科竞赛报名截止,还有十二天。

前世的今天,她还在帮周婉婉画班级黑板报,因为周婉婉说画画好难你教我,她就在午休时间站在梯子上画了一个小时。那天中午讨论了去哪个食堂吃饭,周婉婉想吃二楼的酸辣粉,陆言说一楼有排骨,两人闹了半天。她就笑着站在中间,说猜拳决定。多和平,多寻常。

这一世,她需要先去教务处把高一竞赛报名表被覆盖掉的那一份原件调出来。周婉婉用涂改带盖住了签名栏,一个名字变成另一个名字,纸面上只薄薄一层覆盖,用光照就能透出来。她要一并处理。

隔间外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周婉婉清亮的嗓音。

“知夏?你在里面吗?考完了也不叫我。”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淌下来。周婉婉在说话,语气像是闺蜜之间最寻常的撒娇,“哎你刚才好厉害呀,我看你那么早交卷,是不是都会写啊?陆言说考号后面的题特别难呢。”

许知夏盯着隔板门上的贴纸,一张“节约用水”,蓝底白字,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张褪色的“小心台阶”。她没有立刻回应。

“知夏?”

“在换卫生巾。”许知夏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习以为常的疲懒。

“哦哦。”周婉婉似乎没准备离开,反而靠在对面的洗手台边,慢条斯理地洗手。水声继续。她的语气换成八卦的调子,“对了,待会儿一起去吃饭?陆言说篮球队今天不训练,他请客。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我听说还不错。”

许知夏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撑着隔板推开小门。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周婉婉梳着乖巧的齐刘海,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白色帆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手链。上周她说“好朋友就要戴一样的”,跑到小商品市场买了两根,亲手给许知夏系上。许知夏那根已经在重生那一瞬攥成了团,此刻正躺在裤子口袋里,混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许知夏拧开水龙头洗手。泡沫冲过指缝时,她看着镜子里周婉婉笑盈盈的脸。

“好啊。”她说,挤了一点洗手液,搓出绵密的泡沫,“你让陆言等一下,我先去一趟教务处。”

“去教务处干嘛?”周婉婉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觉,像水面闪过的鱼,快得几乎看不见。

“问问分班考的答题卡涂错座位号能不能改。”许知夏扯过一张纸巾擦手,神情随意,擦完把纸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我怕他和你之间坐太近,扫描仪串号。”

周婉婉的笑容停了半拍。

垃圾桶的塑料盖“啪”地扣回去,走道尽头的楼梯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许知夏转过头,看见沈聿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竞赛真题资料。他看见许知夏和周婉婉站在厕所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

但走过许知夏身边时,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第三种解法,第二页第六行的符号写错了。是负的。”

许知夏眨了眨眼。走廊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沈聿已经走远了,雪白的校服衬衫融进走廊尽头的光里,像被吞掉一样消失。

她靠回墙壁上,把口袋里那根揉皱的红绳慢慢展开,一点点扯直。然后松松地系在左手腕上。周婉婉还在旁边说着什么陆言篮球队比赛的事,哪场险胜、哪场空篮不进,许知夏没听。她低头看红绳,那些细密交织的线材和她重来一世的人生一样,表面完整,用力一扯,处处都是断口。

教务处,先去。竞赛报名表的事。周婉婉家里能动用的关系,那位在教育局工作的母亲,被覆盖的签名栏,高一那个消失的暑假。

“知夏?”周婉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啊,走不走?”

午饭。陆言请客。麻辣烫店,学校门口新开的。

许知夏把红绳打过结的位置按了按,抬头应道:“走吧。”

周婉婉展颜一笑,自然地把手挽上来。手臂贴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外套,体温传过来。

许知夏感觉那条手臂贴上来时的温度,和三年后、高考前夜,她站在教学楼天台边沿听到手机里周婉婉最后那条语音消息的温度,一模一样。“知夏,别闹了,大家都挺忙的。”语音的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阅文件的响声,那时的周婉婉正忙着准备保送材料。

教室门打开,陆言抱着篮球走出来。球砸在走廊地面上弹了一下,“砰”的一声,弹起后稳稳落回他掌心。他的刘海用一根黑色发带掀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挑高的眉。

“许知夏——”他喊,声音带着某种拿捏好的关心,尾调上扬,拖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听说你提前交卷?不会是都不会写吧?”

旁边几个男生哄笑。孙泽笑的声音最大,拍着陆言的肩。

许知夏看着陆言。这个人曾对她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转身就用她做的物理笔记换周婉婉家的春节礼盒。周婉婉给她的解释是“陆言帮你带给我周末看,忘了还你”。那些笔记本里有她整整一学期的推导手稿。

陆言被她看着,笑容渐渐收了:“怎么了?”

“没怎么。”许知夏偏过头,对着走廊尽头那面贴满红榜的公告栏微笑,“就是突然觉得,分班考的座位排得真好。”

公告栏上贴着上期期末的年级排名,大红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张更早的、边缘卷起的省竞赛集训队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只露出一个“夏”字。

周婉婉的手在许知夏臂弯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许知夏低头,左手腕上新系的红绳被阳光照出细小的绒毛。

钩子:陆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眉头先是一皱。屏幕亮起的瞬间许知夏偏过头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挂在上方,发信人备注“教务处张老师”,内容被预览框截去大半,只露出来最后三个字——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