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股灾前夜,十倍翻盘
霍嫣从人群里穿出去,港岛三月的潮气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芽菜栏铁柱边那件灰夹克在灰蒙蒙的街景里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周砚成把烟头踩灭,没急着迎上来,只侧了侧下巴,意思是:搞定了?
“五百万,账面。”霍嫣站定,从手袋里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件递过去,“签个字。”
“什么字?”
“霍氏影艺经纪公司成立文件。你,第一个艺人。合约为期八年,片酬分成你六我四,公司负责公关、接戏、造型、法律事务。你唯一要做的事——演戏。其他,我来。”
周砚成没接文件,先掏出另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抬眼看她,目光比早上码头见面时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多年被雪藏养出来的谨慎:“为什么八年?”
“因为八年之内,我会让整个港岛知道你是谁。”
“口气大。”
“赌?”霍嫣挑起一边眉毛,“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你妹的医疗费、你家在深水埗那间公屋的续租——我能帮你扛。这些你扛了这么多年,该换个人扛了。”
烟被周砚成从嘴里拿下来,折断,扔进路边水沟。他伸手接过文件,就着芽菜栏的铁柱用指甲快速翻了两页。
“这里,”他指着一行小字,“‘不可抗力及公司战略调整’——什么意思?”
霍嫣笑了。前世周砚成被霍霆的壳公司用这种模糊条款锁死,一场戏拍到凌晨三点,拿的是临时演员的报酬。这一世,他不会再看第二遍同样的坑。
“你读仔细了。”她说,“这一条只针对签约艺人主动违约的情况,且赔偿上限为实际预付报酬的百分之二十。没有‘买断式’锁死,没有‘公司可单方面续约’的陷阱。我霍嫣挣钱靠的是项目,不是靠坑人合同。”
周砚成把文件折好,揣进胸口口袋,动作慢,但稳。
“明天我去你写字楼看合同原件。”
“明天我不在。后天下午三点,铜锣湾新宁大厦六楼。到时你有经纪人身份,不再是一个被拒绝接戏的雪藏艺人。”霍嫣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今天早上才印好的,纸张便宜但字迹工整——霍氏影艺经纪公司,董事总经理,霍嫣。地址电话俱在。
周砚成接过名片,对着光看了一眼,转头就走了。他没说“多谢”,也没说“一定会去”。但霍嫣知道他会去。前世周砚成的第一个经纪合约就是被人骗签了八年,演了六年龙套才拿到台词,她今天给了他一个平等的起点,这个人会记住。
她站路边等自家那辆老旧的黑色丰田。司机是母亲留下的老人,姓何,六十多岁,沉默寡言,开车稳当,叫何叔。后座有她让他提前准备好的当天报纸和一份盒饭。她在车上换掉踩了两天的高跟鞋,换上一双平底软皮鞋,把整理好的碎纸片摊开在膝上——交易所结算单,佳宁持股明细,买卖记录。
“何叔,先落深水埗。”
丰田拐上市区主干道,贴着海走了一段。窗外货轮排着队进港,汽笛声在半阴的天空下闷闷地响。
深水埗的工厦比中环矮下整整半截,楼面上贴满了告示和铁皮招牌。霍嫣让何叔停在医局街一处地下售货铺前,门半拉闭合。她推门进去,铺里堆满胶桶、二手五金和几台拆机零件。铺面后面有间用木板隔出的办公间,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对账。
“荣叔。”霍嫣叫了一声。
灰暗背影转过来,是五十来岁干瘦男人,脸上有一颗黑痣。当年霍嫣母亲做安老基金时的账房先生。母亲一死,他就被梁美仪从霍氏打发走,到深水埗开这间铺子混日子。
“大小姐?真的系——”荣叔放下手里账本,一把推开身后的木凳。
霍嫣没接他的惊讶,打开手袋取出一叠文件:“内幕消息加偷听。佳宁后天停牌,下月初有大成交。今天每股十几蚊,我要你把这张提单上的货,分三天从七大疖经纪手上散出去。记得用四家不同户头。凡卖出总额抽成百分之二给你。最后一次交割前,不许任何人知你经手。尤其不能让姓郑的。”
荣叔从前也操作过霍老太爷的暗账,他坐下来一份份翻阅,渐渐惊出声来:“你点知佳宁有个新买家?”
“你且看下月初的价钱。”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定,平音地问:“上次叫你看的文件卷做妥了?”
荣叔从桌面旧铁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来。“那份你话要送证监署归档兼公开注册的——我照你的话重新办了副本,已经把正本送律师楼给冯律师。”
霍嫣打开纸袋核了一遍。里面是佳宁置业过去三年的股东变动记录——几个可疑的英资席位借用代持席位绕路在内线市场上提前入手,准备联手港岛一家本地老牌商行用杠杆做定期扫货。她要在这些人动手前先把仓吃满,再在后段抛仓压盘,形成利差打击对手。
“荣叔,帮我约虾叔今晚去陆羽茶室。”
“他今日唔系第一次来闹?”
“他是佳宁历史的活人牌薄,我要用他做引。”霍嫣站起来掸掉裙头沾着的一点纸屑,“顺便告诉他——恒利隆背后做局的洋行是用郑氏船业做跳板。跟他说他若不想当日那一百万股变成废纸,今晚九点,等不到就浮沉不怪霍嫣。”
“你要我讲这一句?”荣叔动容,“大小姐,你可想清楚——拿虾叔这号知情人放话,会得罪死人。”
“已经得罪了。不差这几张座位。”
她说这话时语速平稳,像早已算好了所有人的反应。荣叔后半截没有接腔,他也一样清楚梁美仪那张和善脸孔下面藏了多少斤威胁。当年荣叔差点坐牢,全因为查出三只暗户。如今大小姐要选在他铺头的对面路吃饭、商谈买卖——本就是让他站边。荣叔点点头,不再多说。
回到霍家大宅时天已经黑了。
大宅位于铜锣湾的尽头,半山腰望海,铁闸上有福字花纹。从前花园回廊灯是开足的,今天庭院只亮了最小一组。梁美仪今早已从老太爷那里拿到口风。大堂人影稀少,佣工躲在起居间剥豆角,看见她进来只远远地腾出一只手摇了摇。
进门不到十步,楼梯上碰见霍霆。
他换了一身日式的灯芯绒上衣,站姿仍端着东家小公子的腔调。见到霍嫣那一刻没让开路,反而在两级阶上停住。
“佳宁今日涨停,听说赚了一铺。”
“你从哪听的?”
“才在郑先生写字楼喝茶——你买得满堂大跌是谁帮你?那个疯子在交易大堂跳的那副样,我不信你翻了账连半个人都没串同。”
霍嫣稍抬眼往上瞧着他,面色极平淡。
“郑培德喂了你什么?是不是讲那只股是他漏消息给你的,你想来抽我一水?”
霍霆眉毛弹了弹不愿承认,但显然话戳中。
“给你提个醒。”霍嫣翻开今日粉红交易报,食指钉住一行运去右上方小小的英文字标注,“今天佳宁的另一大成仓正挂在恒利隆名下——我刚刚收手倒掉。这几天若有追入的人,可能一天亏剩几个仙。”
“鬼讲?佳宁重日日升。”霍霆神情里看不出信没信,但已把一只手握紧。
“你刚才下十个仓是吗?”她问。
他听了更怒,抬手要推她。霍嫣手更快,反手捉他两指向后掰再往后扔开一段台阶。
“周秘书那笔五千蚊保费又是问我拿的吗?你高利贷今天堵门口被警察抄了——要给你不带来霉头才好。”
她漫不经心退开几步带出讽刺的笑意。
那边厢大宅内饭厅灯被打开了,隐约传出梁美仪的软声:“敏霞行咗过来话想澄清上回铺头名字归档嘅事,你邀唔邀佢留食饭——”那声音骤然一见霍嫣站大堂开始吞掉后面句子。她扶着半身,绸面料子的睡衣带波浪纹妆很慌张,换了一副表情迎出来,“阿嫣今日交易所忙些什么?大家都在找你吃饭呢,有些话席上好好倾嘛!何必要搞到去差馆报——你太不顾家声。”
“我怕人不记住是谁在乱找港英渠道。”霍嫣一路走一路开口走去饭厅方向,头也不回。“我这个月不单要保留那份档案,还会自动给商业罪案调查科提供证人身份。谁是老几够格领政府咖啡?”
梁美仪的脸颧骨两侧微微松掉如面粉落地。
但看到霍嫣到底没打电话叫警察,只是过去拿起桌上一壶茶注了第一杯。她心松了小半截。
下人的饭菜已经备好。桌上摆五对加一只空盅一张利是袋,今天是冬至的前几日补做小围宴。太爷不吃饭。其余围坐几人各怀打算。
霍嫣落座。还没动竹筷,梁美仪便忍不住先说,“阿嫣佳宁那一楼你要当心——政府几日前已出了通知要对本地几间公司查税。商界联会又有人在点名讲霍家在这间老船坞的数簿有问题。你不要未登基就先受箭靶。”
霍嫣持着茶杯,没有“当心”,也没有问。她把眼睛扫过诸人面孔,最后放下茶杯时,指背轻轻敲台面三下。
“后妈说得没错。”她说,“正是因为霍家未有人接手整顿,我先清了细鬼。”她把那页结算单在碗碟移开的空位上展开。五百万的数字摊在桌面。几个人眼都亮了。
她看着梁美仪那双发光的眼,“过几日交易完成,我会以霍家产业名誉正式提议一次股东联调。港岛船务署及几个主要航线代表都准备来看账。谁有问题——那不如暂时别出席。”
桌上一时不作声。
数分钟后屋外电话转进来找三少。厨房火还在底下猛烧的时候,有人拍门进来递一张条,说湾仔的陆羽今晚给订了两抬大台。银盖碟响着乒乓,门一扇又一扇就封了。
梁美仪低声问霍霆说了两句甚。霍霆把瓷碗里的汤一磕便坠下地下室一般绷着脸走了。餐宴未完,但有话没头没尾地断了。后厢窗户有夜风透进来掀起后边那张绿台布。
隔天一早霍嫣就约见她在交易所的卖家。到上午收市前,佳宁置业的数个小股民和两个经纪都陆续接到电话,他们的票全转到一个女人名下的经纪账户。下午开盘后八分钟佳宁股再急升。
第三天中午,霍嫣和冯美真一同走出律师楼。那份重要日子将来派得上的号码已经交给三个人的手里。中环的阳光又照落露一手长枝子,人行道旁报摊有两个人在吵一份周刊的股票专栏。
霍嫣看到摊上报纸标题——“华资散户举牌佳宁 幕后女买家身分成谜”。
她买了一份。
往下翻,在第四版的一堆招股票中有一则小方块,“某前电视剧制作人要找模特试镜”。那名字编的“周先生”三个字用黑字放在最结尾。
她知道,那是周砚成看完了合同,决定应约飞向他自己的表演未来,也顺道飞向另一张布满刺网与蜜汁都掺在一气的霍氏江湖。
同一天傍晚,郑培德在油尖一间小酒馆勃然大怒,道是被人使了绊。有人掀出一把账簿,下栏表格上有佳宁部分他的客户一色红标。那边银行代表当场撤销对郑股号的担保票据。
一只小报跑工商版的说会在下周登出来:“佳宁内部关联交易多笔走高,郑氏暗账即将曝光。”
这些事情霍嫣还没有亲眼看。但她知道。
从交易所门口往海对面看,天后庙的香火如烟织成群鸦。汽笛声低沉到了极处,水花在船区码头上撞碎激起的碎沫没过渔栏,湿漉漉的地表正被她一步步踏出响亮的足音。
身后,汽车没熄火的引擎闷声运转着。她回了头。银白小轿车的后座玻璃摇下三指宽,一只手搁在车门上。
周砚成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今早见着梁美仪去找恒利隆经纪——你的后妈恐怕比你的手脚还要快。”
霍嫣听罢只是把那一句冷冷收進耳边,也把身边一枚角子随手丢给路角后乐园前蹲着的一位相命摊老伯。她向前再度跨足中环下一局的棋盘。那张去往深圳的一张火车通行正准备在她信封箱沉沉的账本里垫第一块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