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坠崖重生,成人礼上撕婚书
痛。
胸口撞击崖壁的剧痛还没消散,霍嫣猛地睁眼。
她下意识去摸胸口,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绸缎——不是血,是料子。耳边是宾客喧哗,鼻尖是兰花香水混着奶油蛋糕的甜腻。灯光做不得假,两百盏水晶吊灯把宴会厅照得雪白刺目。
“嫣儿,你发什么愣?”
一道温柔到腻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霍嫣低头,看见自己双手——细嫩、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没有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狰狞疤痕。那是前世被霍霆推下山崖时,被崖壁石头生生刮出来的。
她猛地抬头。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霍老太爷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银白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拄着那根去过皮的阴沉木拐杖。左边是船务署署长,右边是汇丰银行大班。后面三十六桌,全是港岛有头有脸的名流。
全港名流,一个不少。
“嫣儿。”那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上一丝催促,“快签字。你和陈家的婚事,是你父亲生前亲口定下的。”
霍嫣缓缓转头。
梁美仪。三十九岁,保养得跟二十九似的。今天穿一件墨绿缎面旗袍,前襟别着枚翡翠领针,耳垂上的钻石刚好压住她端起来的笑容。她手里捏着一份大红洒金婚书,正笑眯眯地递过来。
霍嫣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画面——前世她在这个舞台签下那份婚书,嫁给陈家那个浪荡子。婚后被婆家嫌弃、被丈夫家暴。梁美仪从中挑拨,霍霆暗中夺权,最后把她逼上太平山顶——
“你不会还在想念你母亲吧?”梁美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长辈的体贴,“今天是你十八岁成人礼。签了这个字,你就是大人了。你母亲如果在天有灵——”
“她不在了。”霍嫣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清亮,年轻,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清脆。
梁美仪微微一怔。
霍嫣从她手里接过婚书,目光扫过那张“龙凤呈祥”的烫金纸。“陈霍联姻”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上头。底下是她的名字——霍嫣。旁边还空着,等她落笔。
“嫣儿?”台下,霍老太爷挑了下眉,语气不悦。他最讨厌人磨蹭。
整个宴会厅静了一瞬。
霍嫣嘴角一勾,当着两千多人的面,手上用力,撕——
“嘶啦”一声。
两万的工本,三分钟的筹备,全港都知道这门婚事,碎了。
碎纸片像雪片似的飘落在舞台上。她手指一松,剩下的半张婚书慢悠悠落在脚边。
没人说话。
但霍嫣听得出呼吸声的变化。左边的某位理事杯里的酒洒了,后排某个记者相机掉在地上,最前面第三桌上一位富太太的金句——“老天”叫了半句,被自家丈夫捂住了嘴。
梁美仪脸上笑容冻住了。
三秒。五秒。十秒。
她脸色从僵到铁青,到煞白,最后居然又挤出笑来。到底是当小妾上来的,手腕不比寻常人:“嫣儿,你这孩子,就算不满意这婚事——”
“梁姨,”霍嫣打断她,“你说这是我父亲亲口定下的婚事。”
“自然——”
“哦。”霍嫣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信笺,抖开,“可我这有封信——我父亲临终前写的亲笔信。上面一个字都没提陈、霍联姻。反而告诉我:‘吾女霍嫣,十八岁后自主婚嫁,任何人不得干涉,霍家上下唯有老太爷可质疑。否则家法处置。’”
“下面落着老太爷的印信。要不要检查?”
梁美仪退了一步。
台下死一样安静。
霍嫣知道,坐在角落里的女眷已经开始自发往退路方向挪了。这种级别的家族打脸,一旦开打就是全武行。
但她不急。抬手理了理鬓发,目光越过梁美仪,在人群里一眼锁定住一个位置。
第四排靠过道。
霍霆正站在那里。二十二岁(重生前她知道,这个私生子实际比那对母子对外宣称的大了三岁),西装笔挺,袖扣用的是蓝宝石——瞧这做派,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少爷。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正往舞台走来,装模作样地张着手。
“姐,”他声音清朗,帅气的脸写满委屈,“你先别急。妈也是为你好,陈家的婚事——”
“啪。”
很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霍嫣收手。“你推我下山的账,”她把声音压得有分寸——刚好让前排三十桌听清的那种,“慢慢算。”
霍霆捂着脸,这一下根本不是演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意外。他眼珠子底下全是问号,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明白。”
“什么推下山——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推过——”
“够了。”
阴沉木拐杖往地上一顿。
霍老太爷站起来了。高,瘦,虎死威不倒。他那双老鹰眼在霍嫣和霍霆之间扫来扫去。在场两千多号人,没一个出气的。
“霍嫣。”老太爷叫她全名。
霍嫣整整衣领。她今天穿一条纯白色丝绒长裙,是重生时从衣橱里挑的——跟成人礼主题搭配,更是前世临死那天她穿的那条仿版货的升级。省港名流都在场,霍家嫡长女,不穿得像只天鹅怎么行。
“老太爷,”她直直迎上那双老眼,“婚我不结。签字我不签。至于原因——”
她用下巴指了指霍霆。
“你这个私生子孙子,今晚想把我推下山。没摔死,算我命大。”
五秒之后,最先响起的是相机快门声。两架三脚架上的尼康同时自动过卷。紧接着,某个胆小的女眷被吓哭了,再然后,梁美仪终于找到她那套“慈母演技”的正确用法——
“嫣儿!”她声音颤抖着,“你是不是脑子受了什么刺激——哪来的推下山——”
“对了,”霍嫣低笑一声,是十八岁不该有的老练狠辣,“我刚才说我被你儿子推下山过。但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为什么会摔’。梁姨,你是早就知道了对吧?”
梁美仪嘴合不上。
霍嫣没再理她。
因为她余光里看见了个值得注意的人。宴会厅西侧走廊,摄影师布置的绿植后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没打。五官长得极其有辨识度——是他招牌的那副别扭样子。
周砚成。
前世被TVB雪藏三年的落魄天王。再过两天就要签给霍霆的经纪公司,从此成了霍霆摇钱树——而他自己连工资都拿不到几块。
霍嫣走上前台话筒,手指敲了敲麦克风。
“啵啵”两声小票。
两千多双眼睛跟着声音转了过来。
霍嫣微微侧了侧头,看向西侧走廊。绿植后面那人愣住了,手里的汽水玻璃杯歪了一下,没洒。
霍嫣抬起右手,是一个让全场都发出一阵倒吸气声的动作——她夹起脚底剩下的另一半红纸婚书的一角,在空中晃了晃。
“我,霍嫣,从今天起——”
她把那角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前襟口袋里。
“什么联姻、什么婚书,谁定的谁好使——但我这脑子,不好使的就不管用了。”
台下没人敢笑。没人敢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一位老前辈拿眼镜布、擦汗,手一直抖。
霍嫣从后台台阶走下舞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疾不徐。
经过霍霆身边时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晚你推没推,你知道,我也知道。你想先听资本市场的算盘,还是先听律师楼的起诉书?”
霍霆倒退了一步。
“行。”霍嫣从他身边走过,“两样你都等着。”
十米之后是宴会厅侧门。门外是夜风、湾仔海边的声浪——和一辆银灰色平治轿车。她知道那辆车的钥匙在前台。
但今晚还有得要——讨嫁妆。
前世她忘了要的那五十万港币和旺角铺面。这辈子,一块钱都不能少。
晚宴还没结束,但霍嫣出了那道门。她裹紧衣服往台阶下走,台阶尽头站着一个背影。
男人侧过脸来。是他,周砚成。汽水瓶还在手边。“你——就是那个——霍家的——”
“对。”
霍嫣在台阶上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个子至少一米七八,骨相好,就是在TVB跑两年龙套给埋了。额角还肿着一块——前两天拍跳楼戏摔的。
“你想拍电影吗?”她问。
周砚成没反应过来。
“明天早上九点,湾仔码头等我。”霍嫣从他身边走过,大衣摆动,“过了九点,就别来了,你这辈子继续演路人甲吧。”
她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句:“九点——你别迟到。”
霍嫣没有回头。
但她弯了下嘴角——重生回来第一分钟她就确认了,有些人的脑子长在一样愚蠢的躯壳里,可有些人长了好看的脸之外,还长了骨头。
港岛1983。股灾前夜、黄金遍地、尔虞我诈。她重来一回,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霍家,她说了算。港岛,也一样。
平治车没有停在宴会厅正门。
霍嫣知道原因——司机老赵不是霍家的人,是母亲温静宜从加拿大带过来的旧人。三年前温静宜在温哥华去世时,老赵把骨灰盒递到她手上,什么都没说。后来霍老太爷把老赵调去看库房,本以为冷藏了他,今晚却悄悄把车钥匙留给了她。
侧门外的车道灯光昏暗,平治停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面,车身灰扑扑的,不显眼。
霍嫣拉开后座门。
“大小姐!”老赵的声音有点湿,“我以为你——”
“赵叔,去金钟,律政署后街。”
“现在?”
“嗯。今晚不回去。”
老赵没多问,点火,打方向盘。霍嫣从后视镜里看到侧门的玻璃后面,好几个身影追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霍霆。他嘴角绷着,抬起手像是要拍车尾——但平治已经滑出去了。
金钟道十月末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一点海水的腥味,也带一点凉。这条道霍嫣这辈子闭着眼都认得,靠左第三根灯柱有弹孔,是后来那年动乱时留下的。目前那灯柱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靠进后座里,眼睛闭了会儿。约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唐楼门前。律政署后街不长,一边是写字楼后墙,一边是几栋旧楼。霍嫣上了三楼,按对了两次门铃——一次短,一次长。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色家常毛衣,头发盘得紧。她看到霍嫣第一眼就愣住。
“嫣小姐……”
“冯律师。”霍嫣走进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有纸和笔吗?”
冯美真,前世是她母亲温静宜的私人法律顾问。温静宜死后被霍家辞退,在律政署这条街开了一家一个人的小事务所。霍嫣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帮了她一次,唯一一次——埋了温静宜拖欠的几个月的房租,只收了霍嫣塞过去的一只小小胸针。
“有是有。”冯美真关了门,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自己来了,太冒险。你霍家现在——”
“我知道霍家现在乱。”霍嫣坐到桌前,拿起一支削尖的中华铅笔,“我要立三份东西。第一份,婚前财产独立声明,内容我来说,你按法律文本记。第二份,一份授权委托书,把温静宜女士生前在加拿大皇家银行的那笔款项委托给你,用作律师费。”
冯美真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份,”霍嫣顿了一下,“一份商业代理协议——明天会有一个人来签,你先留着。”
“嫣——”冯美真刚开口。
“美真姨。”霍嫣叫她以前的昵称,眼睛没从纸上挪开,“你替我妈妈守了三年的旧客名单。现在轮到我用它了。”
门外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两个人停下了说话。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上了四楼。
冯美真长出了一口气。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霍嫣对面,拿了一张自己的信纸,写下第一行字。
夜里过了零点,灯头一闪一闪的。冯美真在起草完第二份文件的时候忍不住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家里?你明明——三年前的你来过这里,但不是这个样子。”
这话含含糊糊。
“是。”霍嫣把手上那份草稿又看了一遍,“以前的事就不提了,美真姨。我今天签的每一张纸上,落款日期都写后天。”
“后天?”
“嗯,十月三十号。”霍嫣摇了摇头,“我不希望别人查到我今晚来过。明天你这里不接客,装一天无人在。”
冯美真看了看纸,看了半晌,把假条推过去:“笔头印子会看出来。”
“那就不盖章。”霍嫣拉开包,取出一只密封的小橡皮图章——铜质的,旧但没有磨损。章印是她母亲的中文签名。冯美真凑近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凌晨的街上偶尔有车声,“轰”一下就过去了。冯美真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里面有两个文件夹,封条松了。霍嫣认得——母亲以前就在伦敦找人办过两个信托,预备给两个孩子每人一份。女的那份就在眼前。
文件夹里第一页是一张伦敦的银行存款证明,户名是“WEN CHING YEE”。第二张是两页英文契约手印,第二页右下方有一行铅笔写的中文,倾斜而急促:“留给嫣,不必说。”
霍嫣低下头。她没哭。十八岁那一年她还没学会怎么哭。
她取出文件夹,把其中一页折好,放进自己早前那个装婚书碎片的口袋里,按了按。这个文件夹需要藏起来,新的那份暂时先放在冯这里。信封、打火漆、写好地址——中途冯美真两次出门看过走廊。
做完已经是凌晨五点。
“嫣小姐,”冯美真把东西锁进铁柜,站在窗前问,“接下来你怎么办?你今晚那样走出霍家宴会的门,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港岛都是他家的码子。”
“天亮后我先用温静宜的名义开一个户口。”霍嫣站到窗前,天还没亮,又灰又凉,中环的高楼在雾里像刀刻的剪影,“不霍家半点关系。”
“费用呢?”
“我妈早就准备好了。”霍嫣的目光落在对面一栋大厦一个亮灯的窗前,顿了一下,“有笔账,从前谁都以为乱掉的——其实就在霍家大房的库房里。”
冯美真瞪大眼:“什么?”
“一枚老怀表。”霍嫣扣好衣服,气息平稳,“瑞士造的,表壳里有一片金叶子,重半两。背面刻着‘WEN’。我五岁那年丢的,我妈找遍了港九,最后不了了之。”
“霍家库房几万件东西,你怎么找?”
“有些事是现成的。”霍嫣没有再解释。她不是需要冯美真现在全部信——三天后再来签协议的人会带来新的筹码。
她放下一卷纸币在桌上,开门出去。老赵的平治还在巷口,灰扑扑地伏在路灯光芒边缘。
霍嫣路过湾仔码头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四十分。远远望去,有一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浮标。按前世的时间表,距离她和周砚成约定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她让老赵停在美利坚餐厅斜对面的巷口。隔壁一间小铺子正在拉闸门,准备做早市。这间铺子,她认得。
前世这个点上,这间铺子还没有起烟火的油味。再过六个小时,这铺主一家就会突然被人“收购”走整栋联排。买家是霍家企业旗下的一家影子公司。铺面很小但连着一个码头业务棚。三天后那小棚里会签不少文件,把一个内地来的新科影帝的收入流水全套进了另一条渠道。
可那一年是四年后的事。目前的铺主是个姓董的人。霍嫣在桌子里拿笔写下一组“旺角·第21号铺”的缩写,旁边画了不到两公分的草图,叠起来赛进口袋。
信纸开头的墨不太干,她轻按片刻,走了。
七点五十五分,湾仔码头灰墙已泛白。海风从东面来。长椅上有一片被风吹掉的英文报纸,滚动着往沥青道外拐去。
不远处的修船台上坐下一个人。
周砚成,浅灰色夹克,手上拿着一只纸杯。看起来站了很久。
霍嫣走去时他没有看手表,看了看海面。
“九点没到。”
“你提前了。”霍嫣在他身边站定。
周砚成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尖沙咀。霍霆公司的人在那边选场地。他通知了我经纪人,叫我今天下午去签合约。他们出的条件是五年,月薪港币两千七百块。分成四分半。”
“你签了没有?”
“没。”周砚成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但我知道有诈。我弟开出租车的那间周记车行今天早晨被查封了——
——执法队十点整到。”
霍嫣转头看了看海面另一端。“我知道,”她说,“所以给你弟备份方案了。冯律师,你记这号码。”
她把写好的地址拆出。
“湾仔道一六七号四楼C座,明天下午三点找任先生。签约十年,每月支一万五,分成六四分。签字之前,他给你弟一笔运费。”
周砚成拿着号码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猜。”
霍嫣抄着手,在码头站了会儿——太阳已经跳出水面一寸。灰薄的白天刚翻过来,港岛的湾开始醒。
她没再多说。周砚成也没多问,一手插袋一手离身,顺着台阶上前走了几步。
汽笛拉响了八点钟的班船。
霍嫣转过身往回走。码头对面那间小铺的铁闸门已经全拉开了,白烟冒起来。早点炉子在响。董记牛杂的后巷推着两桶料进场。一切仍然照着它应有的节奏运行。
但再过一个钟头,霍家大宅那边的电话会打到各家报社去。
她知道。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