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讨嫁妆,50万港币的第一桶金

## 第二章 讨嫁妆,50万港币的第一桶金

上午十点整,霍家三辆平治前后脚刹在皇后大道中九号律政署停车场。车门弹开,下来八个黑衣保镖,领头的是霍家总管何标,五十来岁,一张瘦长脸像砂纸。

霍嫣从冯美真办公室出来,正好在走廊里撞上他。

“大小姐,老太爷有请。”何标说话时嘴角牵动,不叫小姐叫“大小姐”——外人听是尊称,霍嫣听得出这里是“你也不小了”的反讽,“老太爷今早气得没吃早饭。”

“巧了。”霍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我早饭也没吃。”

何标身后两个保镖上前一步。

霍嫣靠在走廊墙上,偏头看了走廊尽头一眼,那儿有个英籍律师拎着公文包拐进一间会议室。她笑笑:“何叔,几位哥哥,这里是律政署,中环。要不要我喊一声,让全港的差人看看霍家怎么在律政署走廊里绑自家小姐?”

何标眯起眼。“大小姐,老太爷的话……”

“老太爷的话,我去听。”霍嫣打断他,抬腿往前走,“不用你们押。我的司机在外面,我坐他的车去。你们排场太大,我头晕。”

何标没再拦。他知道这大小姐小时候跟着船队出过海,不是好吓的。

老赵的平治灰扑扑从巷口盘出来,在荷李活道岔路口汇入车流。

车后挂着两辆霍家的车,霍嫣从倒后镜里看得清楚。她拨了拨倒在副驾靠椅背上的一个文件袋——那是冯美真连夜备好的副本……等等,副本另存了一份在冯的保险柜。她手上只拿了一件东西:一卷用缎带扎好的信封,封皮上是老太爷霍英尧的亲笔字迹,墨是二十年前的墨,纸是老式港岛八行笺,抬头两字——“赠女”。

车队摆过遮打道花坛的转盘。

霍家大宅在太平山腰,三层花岗岩洋楼,正门悬着“霍庐”两个铜字,左边是凤凰木,过了年还没发芽,枝桠伸出来戳着灰色的天。

车子停稳,霍嫣推门下车。凤凰木下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四岁,藏青旗袍,臂弯里搭着条米白羊毛披肩,脸上抹了薄粉——是梁美仪。后妈。

霍嫣上台阶的时候梁美仪往前迎了两步,抬手扶她,“嫣嫣你看你,昨晚一宿没回家,你爸——”

“你老公。”霍嫣定定地看她。

梁美仪手搭在空气里,僵了半秒。

“霍先生过世两个月了,梁太太。”霍嫣从她胳膊边错开,声音不轻,台阶下面两个穿制服的佣人都能听见,“您这么叫,外人以为霍家丧事没办干净。”

梁美仪的手指往回收,拢了拢披肩。她那张脸上的薄粉在阴沉天光下显得很干。“嫣嫣,别叫梁太太,还是叫——”

“我叫不出口,‘妈妈’这两个字,我留给我亲妈。”霍嫣说完没回头,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进了门。

正厅很大,高的地方吊着一盏意大利水晶灯十年没擦灰,一圈红木圈椅靠墙放着,只有当中一把大而空的皮椅在有阳光从漏进来的大落地窗照过来的位置——老太爷霍英尧已经坐在那儿。

八十三岁。深灰长衫,外罩一件黑色开衫,手里拄着象牙头拐杖。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份报纸,昨夜的事在香港日报第十二版左下角,巴掌大——“霍家千金成人礼风波”几个黑体字。

霍嫣行进门来。老太爷抬起眼皮。

“跪下。”

“爷爷今天怎么了?”霍嫣扫了一眼大客厅两侧站着的七八个霍家企业主管、场面上的人,还有两个她叫不出名字、前世的某几章里出来作证的英资洋行经理。“开董事会跑回家了?”

“跪下。”霍英尧的拐杖笃笃敲了两声地板。

霍嫣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卷信封来,把缎带解开,展开信封。大堂里风停气住。

“‘赠女。霍英尧。一九六六年春。’”——她把封皮冲着老太爷,语速稳定,“这是我妈嫁到霍家那年,爷爷亲笔写给她的。里面写了什么,爷爷记得吧?”

她不等老太爷开口,直接抽出信纸,当着所有人念了一句:

“兹因儿媳温静宜自海外办置嫁妆入霍家,计黄金半斤、伦敦信托单一份、旺角大二铺一间、深水埗凤仪行股份贰拾股。另现金五十万港币,存汇丰银行,归霍门长女霍嫣继承。此据。”

“爷爷的落款,‘霍英尧’,墨印。旁边是霍氏企业大印,再有我妈摁的手模。”

她将信递回到老太爷面前的茶几上。不轻不重往桌面上一放。

老太爷没接,但也没挪开目光。纸在桌上,墨字墨注,印章朱红,那张八行笺已经二十多年,脆得边角起毛,但谁也无法否认——上面的字迹是他霍英尧年轻时候的手笔。

后排有人低语。

梁美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温和,就是稍紧了些:“嫣嫣,你妈的嫁妆是存了银行。但那笔款项当初是录入霍家总账的,企业现在正运转……”

“霍家总账?”霍嫣偏头看她。“梁太太,爷爷这份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是‘赠’给儿媳,指定长女继承。我五岁那年丢了一只瑞士怀表,您翻过我的库房,把那个小箱子端了,那块表不见到今天。可这封信不在你的库存里,”她收了一下裙子,“我来问——我妈的东西,我只拿回写在这里的五十万现金和一号铺面,算好说话。”

老太爷把拐杖横搁在膝上。

“你撕婚书还不够丢人,今天又来翻老账。”声音带着痰气。

“爷爷,”霍嫣不退,“婚书,是陈家起草的,您没盖印。信,是您盖了印的。撕一张纸您生气,糊一张上过法院的假据您假不生气?做人不能两边讲吧?”

满堂静。

靠门边那个年轻的主管开始冒汗。他叫郑培德,霍太爷身边的,前朝管理账房的人——霍嫣认得他的手。他在霍氏总账里做过一笔转移,从银行的某个现金账户转到霍氏船务底下,日子是一九六六年秋。

霍嫣看了他一眼。

郑培德眼神游移。就一秒,足够了。

“亚标。”老太爷喊。何标从门外进来。“把船务那边志明叫回来。”他也迟缓地转了一下拐杖,“——让利秉礼也过来。”

利秉礼,霍家律师。这名字讲出去,全场各人各有表情。老太爷态度看来软了一半,至少要叫律师了。真的得给他信吗?

霍嫣不着急。她绕到茶几另一边,把一张纸条放在爷爷手里。那张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和一行数字——“No.21 50”。

不是五十万现金。是旺角21号铺。利家老律师到得很慢,公文包,灰白发,比冯美真的办公室还规整。他拆开霍英尧的字据时在正堂叫台底下摸着看了一眼。随后“噢”了一声。

梁美仪脸上的粉绷着,一点裂缝都没有。

“调得出的。”利秉礼抬起头,“一纸两方,指认指定人继承,属于有效契约。霍家三处物业里这个旺角铺编号……”

“卖一半给霍氏作为对母亲嫁妆的利息,我收到现钱马上签转。”霍嫣没等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份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两页纸,当天划款当天。”她朝梁美仪站的方向偏了偏头。“这铺面是拿我妈妈名分借给霍家用的。五十年代给我妈嫁资的人姓温,姓温的等了二十多年;我现在还没有二十岁,应该不用我再等二十年才能——”

梁美仪不出声,脸上挂着风。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皮鞋声,快,混。

门推开,霍霆进来了。穿一套米白西装,肩宽膝挺步伐稳稳的,理过的下巴,面上挂惯常的那股笑,走过来和在场每个人打招呼。但光到他祖父面前没落脚,转头看向霍嫣,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大姐,今天认错来了?昨晚那巴掌,够爽吧。”

“不够。”霍嫣侧头示人笑意,“一巴掌在台上,一巴掌还得留着,下回直接打你脸上。”

“嘴巴别太利。”霍霆一双眼里是轻慢的、嘲弄的光。“婚书撕了,陈家的事是掰了。你踩了盆,盆里的水挤干净了——五十万港币。五十万,够上几次律师楼?还扯‘妈’的嫁妆。你妈温静宜那半边不姓霍。姓‘温’的温。温什么?”

霍嫣笑了一声,低低的。“温什么不重要。但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你在铜锣湾那间地产配公司的注册号,和旺角第21号铺的生意备案。我如果把这封信递去差人——你说老爷子是护你,还是护霍家的名声?”

霍霆的笑意有了一瞬间卡住。老太爷也转向霍霆看了一眼。厅内的七嘴八舌全部压扁。利秉礼戴上眼镜又开始看那封旧信。郑培德退了一步,靠着墙。

半天,霍老太爷最后一句话,拐杖往桌上一指:

“叫会计。五十万,三日内过户。旺角铺,立单转,卖方霍氏。公章我来敲。”

他不再说话,拄杖直起身,何标赶紧扶,往书房走。走出两步,停也不停,背着所有人扔下一句:“是转给霍嫣。转完收过来。要不要用——她的事。”

梁美仪还想说什么,老太爷已经进了书房。何标把门轻轻带上。

霍霆走近霍嫣,旁人看来像是兄妹叙话,但嘴边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十万到手?用不了一个月,我会让你赔光光再赔一条命。你若自敢一个人抢,第三次听见你跳楼,等你那幅棺材横放大门时我找人往上面撒尿。”

“比谁先。”霍嫣也不轻,往外走,“你推人下山时两只手都用了,我记着的。”

她走了出去。带着霍家元老亲手落印的字据,带着准备第三天过户到温静宜名下新账号上的转账意向书副本,带着另外一份重要纸页——那是郑培德从老太爷书房里擦身出来时她借着他的慌乱讨要走的一个旧信封。老紫纸,里头只有不超过十个手写的铅笔字。

一个是蔡丰。

一个是佳宁。

两天后。

1983年2月12日星期六,早上八点半。

霍嫣在中环交易广场楼下下了车,身上穿米绿的外套,手袋里揣着一张五十万零八的银行本票。经纪行玻璃门把外面那条遮打道倒得歪歪斜斜。

交易所大厅里今天挤得水气弥漫。牌子是老式的翻木块,红色一边密密翻动。霍嫣穿人群往里走,耳边密密的是本地人土话和几个洋鬼子的英语短线做市废话。前排电子板一明一灭,一行标着“佳宁置业”。价位落在0.68港元。隔壁的“其昌保险”有人在扫货。后面又有一个面喉红得像根烧肉条的男人在大声喊,“抛啦抛啦深仓抛——”。

霍嫣在内围一张红面笔上要找一桶笔写纸,旁边一个经纪靠过来搭话:“这只垃圾股,你要买?”

“买,入了出。”霍嫣写出户号和口数,不做解释。

“这么冲?”经纪咧嘴斜看她:“嫩货追跌,我看你钱丢粪坑。”霍嫣把本票放在柜台上,那张纸被她用指节压着推过去。“入三零四九九股,即价挂50进货。”那是前天夜里她在冯美真律师事务所按本摊上被摊开的交易碎纸算了一遍买仓。从旺角那铺子拿到手的现钱一分不留全进。今天的现货如果全部成交,她盘满账面尽在手的是这家公司的三万多个连号散股——庄不知哪一个来头,她要做的只是一庄独吞在明天下午开盘后三分钟内全部倒仓。

但此刻市场大部分人还在午晚班交接——乱哄哄排队队伍在交易所的电梯门口,背向人堆挤过去。

经纪把票递给前排的席帽。五分钟后那张硬质卡纸换了只手。证章盖在买入名册纸页上打出抄底的“枪”形标志。而旁边竟有人扔出烟头一样的不明态度:“赌仔女人!我看她穷到上礼拜穿露线裙子。”身旁就有零星喉咙笑。

霍嫣置若罔闻。

她盯着大牌上红光从68渐渐挪到65——正在这个价位有个脸色愁得像泡桐叶的男人走过来了。

“你也是佳宁?”那人声音轻而干,人不高,不像做地产那些吃得饱的大户。他鬓角已有稀疏灰白。穿件灰扑扑的灯芯绒跑步上衣,袖子翘边。

霍嫣一眼认出他。

前世她为了跟霍家做舆论功课还见过这位在区局做过注册的——都叫他“虾叔”,真实姓名不大有人叫。他曾在四十年底拿全副身家换过佳宁,一拿就是半辈子。

“佳宁今天如果破六毫零,过两周翻你能信吗?”霍嫣说得淡,但认出了他她就敢说。

“从六毫看二十八毫?疯也。”

“我跟你对赌。半个月又两天,这只股,一定上七块。”

“小女子年龄还小呢吧……讲这样的话。”虾叔像在骂自己又像在敬她。他的手还在摸佳宁股东记录簿。身后的经纪已经把交易编号转过他们。

十点半佳宁股第一次停板。

下午三点。

交易所两点又给一个“涨停停牌”牌子,牌下有几个早先卖了的人喘着大气来回晃,议论是谁在背后吃满了场内的票。霍嫣已出账处领了一张当日结算单,站台上卖单“二五零”她写在那张绿纸上的数字是13.2。五十二万换来预估值五百万的席位挂盘。

旺角21号铺。五十万第一步。从港岛佳宁开始,暴发户们的钱都在狂数过手。她从座位慢慢退出来。皮鞋踏在碎纸屑上沙沙地下到大厅底层去。远远正在出口附近有人在和人理论那笔丢出去到收银台永远收不够的违约金。当看到穿米绿外套的女人走过来——霍霆一个膝盖已经不由自主矮了一下。

他撑着一条臂骂:“你那垃圾赢了没?五十万归你不可能。”

霍嫣走过,往他鞋面上扔了一张蓝色的经纪名片:“这是我刚起盘的经纪公司。你也只有跟这跑的命了。要借五万——来,面试。”她指指自己的手表。“不过一次三十秒。赶紧,我现在赶四点的船。”

“霍嫣——你——”

她已经走到外面。早上的阳光昏着灰,像三月的港岛常见那样从云缺偷出几束光照在中环由钢筋铺满的碎砖路面上。

人群中,她看见对面马路芽菜栏铁柱边靠着一个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他懒散地收了一只打火机、刚掐掉手里的烟。是叫她等着的周砚成。等在那的样子很淡,也很稳。

不过今天是1983年他在这个香港还没有几张写真印,雪藏着的明星——再过五个月就是票房十一日连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