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一筐聘礼砸脸上,全村面前退婚
苏晚晚是被她娘曾翠娥从炕上薅起来的。窗外的喜鹊叫了三声,她娘的手就拍在她脊梁骨上。
“死丫头还睡!日头晒屁股了!陈家人说来就来的!”
苏晚晚睁开眼。房梁上那根豁了口的腌菜坛子、炕头糊墙的旧报纸、报纸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八个铅字——全都蒙着一层毛茸茸的灰光。窗纸破的那块三角形的洞,让她看见了院里扑腾翅膀的老母鸡,灰蓝色羽毛闪着油亮的光,脖子一伸一缩,当真是活物。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曾翠娥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把一件洗得发白还起球的枣红褂子往她身上套:“穿这个,去年赶集扯的涤纶布,就穿过一回!陈建军那孩子前天特意跟他娘说了,让你穿鲜亮点。”
苏晚晚垂眼。这件褂子,上辈子她穿去了陈家。结婚那天也穿了这件。后来十年,她就穿过这一件像样的衣裳。其余时候不是旧棉袄就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而她那件结婚红裙,是陈家为了摆排场硬逼她添置的——用了她自己在娘家攒了两年的工分换的。嫁给陈建军两年后想换件新的,婆婆刘翠芬把眼一横:“换什么换?红裙子穿了给谁看?去地里挑粪你还穿红裙子?”
那个为她挨过打的男人,当时在院子里擦他那把气枪,连头都没抬。
“发什么呆?”曾翠娥急了,“裤子!穿哪条?”
苏晚晚的目光从门外那株老槐树移过来,落在炕尾叠着的那条蓝布裤子上。膝盖磨得发白,但补丁缝得齐整,是她自己补的。她伸手拿过来,没急着穿,先翻过来——后腰内侧露出一个线头。上辈子她穿这条裤子嫁过去,这个线头在陈家第一次闹分家的时候,让刘翠芬嘲笑到脸上:“补丁裤子屁股上裂一尺长的口子,苏家这是寒碜谁?”她低头认错,把裤子紧了又紧。
“娘。”
曾翠娥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找那双黑布鞋:“啊?”
“这条裤子太旧了。”苏晚晚的声音平稳,“换那条灰的。”
“灰的更旧!”
“就灰的。”
曾翠娥一愣。女儿的声音不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那尾音像被什么重东西压住了——太深了,透不出情绪来。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苏晚晚正坐在炕沿上,把灰裤子展开铺在膝盖上。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她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偏偏一双眼睛发直,里面一点光都没有。
“晚晚?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没有。”苏晚晚站起来,把裤子往身上一比,“娘,陈家人什么时候到?”
曾翠娥还没答,房门外响起院门被叩响的声音。苏大强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来啦!请进请进——”那个“请”字咬得生硬,一听就不情愿。
是陈家人来了。
苏晚晚闭了一下眼。最后的确认。
前世,今早,这门被叩开。她穿着枣红褂子蓝裤子,梳着大辫子,从炕上蹦下来,抢在她爹前面开了院门。陈建军站在外头,穿了一件崭新蓝中山装,前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腿上阴丹蓝的裤子笔笔挺,满脸喜气洋洋,站得笔直,笑得温和。她当时心里想,这以后是我男人。她笑起来。
然后她嫁过去十年。挨打的地方从院门前到堂屋里到村口大路上。他骂她的话从“你怎么这么笨”到“你怎么不去死”到“你信不信我把你屁股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层层递进。到最后她死了。
今天早上。苏晚晚用指甲在手心里刻了一道印。真实的。外面的鸡叫声、她娘身上柴火和山药擦子混合的味道、院门外那人唤她名字的嗓音——
“晚晚。”
刘翠芬。陈建军的娘。破锣嗓子专往周正事上泼脏水。上辈子提亲那天刘翠芬拉着她手夸了半个钟头:“好姑娘、好闺女、能娶你是俺建军的福气”——如今这个声音再次响起来,苏晚晚胃里一阵翻涌,手紧紧攥住炕沿。
“出去看看。”曾翠娥推了她一把,“甭叫人觉得咱们苏家女娃不辨礼数。”
苏晚晚低头,把裤腰带系结实了。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灶房,灶上铁锅里炖着鸡,水汽弥漫,那股鲜香让她停顿了半秒。这只老母鸡。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芦花鸡,她娘养了两年,舍不得杀,为这场提亲宰了。上辈子事情定下来之后,聘金十二块,陈家让她带回了两块。过门后第三天婆婆就使唤她回娘家“再要点嫁妆”。她爹苏大强后来偷偷塞给她一卷粮票,全是五毛一块一点点攒的,她回家路上哭了一路——钱粮票全被陈建军“走关系”要走买酒喝了。
她抬脚出了灶房,拐过正屋后山墙,走向院门。这中间仅有十来步路,她走了十年。
院门大开。陈家和刘家来的亲戚挤在两边的墙根外,看着倒也喜气。陈建军站在众人的最前面,旁边是刘翠芬和替姐妹来“帮腔”的刘家幺婶。
苏晚晚站定,看着陈建军的脸。
前世,从她最后趴在地上的角度往上看,陈建军的面孔是倒着的,扭曲变形,嘴角叼着半截烟屁股。跟眼前这张方方正正、还有三分书生气、胡子刮得发青的脸完全不能重叠到一起去。
同样的一双浓眉,同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那是陈建军唯一“体面”的东西——他舅舅、公社刘书记送的。《毛主席语录》挡住半边桌子,却从来不学习,只把语录当朝领袖表忠的道具,用来罩着自己和人赌。
而苏晚晚记得最清楚的那样东西,是他参军后归家的那个雨夜站在床边,身上灰白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刚写的东西快要搁没墨的廉价钢笔。陈建军的袖肘上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跟正在屋里点炉子擦自己脊梁骨的婆婆说,那块补丁是用白捡的钱做的功课。
——他怎么忍心这样。
陈建军提亲时那句台词。等她出了门,他靠在门侧对她笑:
“晚晚,你爹娘的家底我舅都清楚。你们祖上那几亩——”
他凑近她耳朵,声音压下来:“你要不答应或者说不清楚的,自己掂量掂量红英大队那个打铁的娘儿们究竟是咋回事。”
那是他的威胁。没有人信他敢当着这么些人再说出来。但苏晚晚知道——上辈子红英大队一个叫郑红梅的铁匠女儿,和别人好了以后想退陈家这边的婚,被陈建军暗地里撞死在山坳里。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有人提及。
所以她本可以再也不忍这些话,这张脸。
“苏晚晚!”刘翠芬笑得格外灿烂,一手拎着圆筐往前走两步,“可把你给等出来啦。来来来,这是叔婶给你带来的聘礼——三百块礼金,崭新的票子,”她一只手伸到钱底下点了点,拿起桌上的红绸布包似的,提笔在苏晚晚面前划了个弧:
“都是刚从银行提出来的!点一下!”
几十只眼盯着苏晚晚的脸和手。
苏晚晚接过来正面朝上那一摞银元券,感觉了两秒。三百块的提亲聘金——街坊邻居凑的?刘翠芬能这么大方?上辈子这笔钱实际只给她家送了两块(当场交到曾翠娥留一张,转手又让刘翠芬要回去一百一并全存进陈家自己的箱底),剩下的都只是别人面前充样子的存根。而这两元后来也全花在了陈家请客上。
苏晚晚不敢替她娘接这个钱?这才哪跟哪。
她把绸子包打开,右手把那一整摞五元券从最底部撩上来。
前排看的人群有些纳闷。
她清了清嗓子:“各位大爷大娘、叔伯嫂子——我苏晚晚这辈子的婚姻大事,多亏你们到场。婚前有些东西你得点明白了,省得将来出了岔子,有人告我是‘没过门先克婆家’。”
包着鸡蛋的那层红包袱还放在旁的小板凳上。旁边旧报纸底下,是她回来之前就藏起来的证据。
“娘,”苏晚晚转过头叫曾翠娥过来看实物。她朝那篮子蛋下面一翻,鸡蛋全是敲碎了后壳的边角蛋壳——还粘着半撮灰泥土?曾翠娥脸色白了。
墙角婶子、外姓三嫂子,连墙头上孩子都把头往前拱。
刘翠芬的脸色变了一瞬间,随即拿腔拿调笑着强行拉过去:“哎呀,是路上颠的!都是这个篮筐太破旧不经磕打,不是诚心不好的……”
“好,”苏晚晚面色不变。她转手把盛聘金的钱蓝纸封纸再捏一次边——那中间接缝的地方硬邦邦,裹在布底层的东西……撕开一根缝,结果呢?外钉的白纸。里边包着厚厚的那一沓东西展开:是刘翠芬怕人拆看,用旧电影票和代金券混着十块五块拼凑的一厚叠……那个年代电影票坐票款也收,所以当“头上面额钱”。
而纸捆侧贴着的一行手写字黏住了衬头:“XX公社团委互助储备款暂借100元收据”。
换言之,钱是陈建军向公社挪用的——拿去提亲,完了从苏家拿走填回去。
苏晚晚捏紧那张借据的半截角,将钱篮往地上一顿:“陈、建、军。”
一直不出声的那个人猛然被点了名。他脸上一点慌乱闪现又被隐掉。但嘴角浮起来了。
苏晚晚捏了钱站在众多视线聚焦之下,看着门槛那一头的矮短身材男人。似乎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站太久了,这个场景在她脑子里绕得发烫。往后该发生的桩桩件件,全是一条一条浸透血印子的麻绳。但现在,在这个大槐树掩映的门口,眼前的陈建军还是穿那件整整齐齐的蓝色中山装,可是她根本不听他心里预设的话。
“我看不用你来给我算那些小账。”
“你的聘金保金……”苏晚晚把钱篮子拎高些,“你自己心里有数。这点金额充假聘的做派,你家凑了多少假数?俺苏家就算揭不开锅了,也不卖闺女!”
“苏晚晚!”院里屋外墙发出来一阵嗷。陈建军面子上钉不住了,半边黑。他抬手推了推眼镜:“你不要太过分啊……”
“过分?你有十三张纸币是按借方图利借的。还有余下外账……”苏晚晚把那“混电影票”往前亮,“这些‘聘银’用借条顶么?”
刘翠芬闪闪烁烁地退了几步在儿子身后,低声喘息起来。
墙头村民三三两两发出怪声,有的小孩去看陈建军手里那两斤肉——“呐呐,还是上过月张家杀猪送的礼,肉还冻在井池里才搁了两天就提过来显摆!”
“嫁苏家姑娘就带了二斤冻猪肉?”
院子里嘈杂的声音太大了。旁边的李三嫂敲着瓜子盆故意放大:啧一声,“建军人模人样,看来这些勾股都不大方……”
这时候,陈建军急了。人被当面戳底最怕这些街坊口耳起来。他蹭上前一步,冲着苏晚晚阴脸道:
“你瞧瞧你自个儿你值当不值当?你能嫁给我,是你们全家的福气。话我放这儿了,我这叫正大、光明,谁敢破坏我们军队干部阶级关系的荣誉?我舅可是——”
“你可别糟践‘军队’了,”苏晚晚昂着头,“你舅舅是公社委员会刘书记。你再有胆当咱群众面,把那天红英大队那事唠唠?不想进公社的审核会吧?”
院子里顿时一静。吃瓜的都坐不住了。红英大队铁匠那丫头的事原被捂得死死的。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相好的家丁偷摸私底下议论。
陈建军咬住牙,脸色已在极度爆发的边缘,转身指着门口聚集的人堆大声对老远田头:“走走走!好看吗?去个人把队长家电话借来,我要给刘书记打电话反映破坏军队提干问题——不是,我到底是不是破坏明媒正娶的安全提亲了?”
李三嫂背后说叨:“明什么媒!布全碎、蛋都是裂壳、肉是冻了半月的,谁看不出来?”
刘翠芬急了:“嘴闭着不行?”
陈建军猛挫指节、站不住了:“晚晚!你可想清楚了”
苏晚晚伸手碰了筐绳,轻声但完全正脸冲他:
“想想个屁!陈建军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屯找体面就赶紧走。没人稀罕嫁你。”
陈建军气得原地转动摩擦着地,半响顿住:“……好,好!我走!你会后悔,我告诉你苏晚晚,你把门给我记住了。”
苏晚晚拿起整个蛋筐鸡蛋篮、钱包裹皮连着陈建军的包,一挥手:
“你的东西还你!”
她当着大门,一股脑将那篮聘礼全抛了出去。
那半块包红油纸一裂——
蛋壳、碎纸在半空飞,落成一阵稀碎的噼里啪啦。
散落。在地面上形成油腻杂色的污渍。
陈建军手臂一甩——被灰白土渣糊了半边脸、青一块红一块杂碎在脸上鼻梁的沟槽粘脆。眼镜挂住下睫毛须须。他无地自容、瞪着院里的“死凤凰”,猛回头踹倒自家的提亲主箱——哗!满地全碎了。
摔出一块印着“破鞋、没人要”几个隐约暗淡的字迹的旧破白布不知出处。被风动吹到地上滚到了一个小队干部脚前。
他捡起看了眼抬头望着陈建军、皱眉。
陈建军面无人色,他咬牙瞪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我陈建军绝不会让你好过——”
转身便推搡人群往屯内胡同那片走。
陈家一窝人有人低声埋怨、有人去追、鞋子踩在破鸡蛋壳上呱唧一声摔了,引得围观的小孩都齐声憨笑起来。
苏晚晚站在原地深深恶气吐出来,肩膀像往下折动了一下,她扭头看到站在自家距离十几步大槐树背后、肩背挺拔、只是站着。
苏晚晚回过身子和眼巴巴抬头看她的老母亲对上了眼神。
曾翠娥眼里五味俱全,嘴唇发抖。
“闺女?”
“我没嫁,娘。”苏晚晚眼眶里有酸意,没有泪。
她眼睛却亮了大片,和这天的日头一样红得热闹、热得发烫。
院门开着。她没有关,她要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路。
地上碎的白纸壳里那行厚明的刻字无声且完整地记着一句话:
——“听天认命,苏晚晚?”
远处老槐树旁边的村口青石不远处,那个军人一直没有走开,肩头和风一般沉默、只有握紧的右拳在无声地用力。他在等某个还没收场的事,像暴风中立着的坐标。他从始至终一直没有上前。就站在那。眼底沉着一种不言名的光,像是有一件他等了很多年的事刚刚有了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