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挡劫惨死
血月当空,浓稠如墨的杀意漫过玄天宗九峰。
陆晚踏在演武场碎裂的青石板上,剑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沸,浑身浴血。玄铁重剑上的血珠滴落,碎裂在残垣断壁间,暗沉的落地声像是某种沉重呼吸的回音。
她的周身,百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伏于血泊之中。有玄天宗弟子,有来袭的魔修。更远处,护山大阵最后的光芒正在碎裂,像鸡蛋壳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捏爆。九峰之上,火光冲天,惨叫在夜风中传遍每一个角落。
三千修士压境,而玄天宗,满门不满三百。
“大、大师姐……”
一个师弟从尸体堆中伸出手,喉咙里的血沫让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声响,眼中的光已近涣散。陆晚单膝跪在他身旁,手掌按在他右胸——一道贯穿伤口,灵气在飞速溃散。
“别说话。”
她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一夜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几百次,一次次注入灵力,一次次看着灵力如泥牛入海。师弟的手指抓了抓她的衣袖,然后松开了。
陆晚没有闭眼。她的眼眶干涩,干得发疼。这一夜,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山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又是一重阵法破碎。陆晚豁然起身,重剑拖在身后,剑刃在地面划出一条火星四溅的痕迹。顺着那条痕迹向前方望去——三百丈外,师尊青云真人正在三名魔修高手的围攻下苦苦支撑。
当年化神初期的青云,如今眉目苍老,道袍上七道剑口向外沁血。他左臂已断,却仍是单手掐诀,以残存的法则之力硬撑着一片青幕。那片光幕薄如蝉翼,摇摇欲坠,其下护着最后重伤无法行动的七名内门弟子。
三名围攻者中,赤发魔修冷笑着收剑而立:“青云老儿,你那徒儿已经死了。玄天宗气数尽了,交出后山禁地钥印,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青云真人没有答话。他的眼中满是疲惫,满是悲凉,却唯独没有恐惧。
就在那赤发魔修再次抬手召出漫天魔火之时,陆晚脚尖一点,如离弦之弦般掠过三百丈距离。
“你敢——”
赤发魔修察觉到身后灵气波动,猛然回身,陆晚的重剑已经劈到面前。他举刀格挡。大刀与重剑碰撞的刹那,赤发魔修的瞳孔骤缩——陆晚剑上附着的,是整个玄天宗演武场上死去所有人的残余灵力。那是她强行用自己身为大师姐的宗门令吸取的,是把每一个人弥留之际未及凝聚的灵压全部融入自己剑中的疯狂之举。
一剑。赤发魔修的双臂骨骼发出脆响,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一座偏殿的屋顶。
另外两名围攻者被迫退开。陆晚落在师尊身前,后背对准那些重伤师弟师妹们的方向,重剑横于身前,剑尖微微颤抖。
“师尊,快走……”她的喉咙发紧。
青云真人的眼睛终于红了。他颤抖着抬起断臂一端的血指,指节青白,似乎想抓住什么。
“晚儿,你——”
陆晚没有回头。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血月映照下,后山禁地入口处的石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回廊无声走去。
那小臂上随着步伐露出的藕粉色袖口,那脚下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那低垂着头、散发遮面却依稀熟悉的姿态——那是林浅浅。陆晚一手带大的小师妹。前世,陆晚曾为她擦过三十年药材,教过她无数招式,打心眼里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而现在,林浅浅正走向师尊身后那片后山禁地的方向。那个地方,也是围攻的魔修们心心念念却遍寻不到的。陆晚的眼睛猛地一缩。
“浅浅……你……”
一股寒意,比周身滔天战火都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陆晚想起临死前那个画面:她替师尊挡下一剑时最后转身瞥见的,就是林浅浅独自走入后山禁地深处。
她转头看向师尊,声音发紧:“师尊,浅浅为什么……”
青云真人的瞳孔骤缩。他的表情在血光中有些不可思议,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刺穿天穹的长啸打断。
血煞真人到了。
在天空中,一道血色长虹破开黑色云层。一个身材瘦高、面如枯骨的修士负手而立,脚下虚空浮现着密密麻麻的法阵。他就是血煞宗宗主,血煞真人——玄天宗这场灭门之祸的罪魁祸首。
“青云。”那道阴影般的声音从天而降,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我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
青云真人拢了拢破碎的道袍,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站直身体:“你血煞宗觊觎我宗镇宗之宝百年,可曾想过因果报应?”
“因果?”血煞真人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你宗门的后山禁地里藏着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件东西对你玄天宗而言根本无用,却能让本座破开化神瓶颈直达炼虚!你说因果,因果就是弱肉强食——”
话音未落,遮天蔽日的血云中激射出千百道血色剑光。铺天盖地,将方圆百丈全部笼罩在内。
陆晚猛地抬头。
她知道师尊已是强弩之末。她知道这一击之下师尊未必能全身而退。她更知道——方才林浅浅的方向。
来不及思考。也无需思考。
“师尊!小心!!!”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将青云真人一把推开。那道千道血色剑光中最粗最亮的一道,在她推开师尊的下一刻,无情地贯穿了她的胸口。剧痛在这一瞬间炸开,她感觉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陆晚低头,看到自己胸前通透的血洞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魔气。
不。她忽然想起来了。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那个雨夜,她冲出去时接到的是一剑穿心。然后她就死了。但是——她此刻还没有死透。她还在看着对面向后跌倒的师尊因自己而惊骇地伸出那只唯一完好的手,还在看着不远处的同门们发出悲痛的惊呼,还在看着脚下的血泊映出头顶那轮暗红色的月亮。
然后她转过了头。她看到了林浅浅。
小师妹正站在后山禁地的石阶尽头。她没有回头,但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在半途中缓缓转过脸来。那双满是泪痕的面孔之上,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绝望的麻木。浅浅嘴唇翕动,口型似乎是在说什么。
陆晚读懂了那个口型——“对不起”。
然后便是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晚醒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弥补方才那空荡荡再无半点生机的停滞。她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
一个修士倒下后不会再有知觉从掌心的伤口传来,而此刻她指尖触到了一阵完全清晰的、从掌心传来微热、乃至有些许灼痛的剑伤。她的手猛地一僵。
这伤来自她三日之前与执法堂首席大弟子过招时被剑气划出的口子。即便清醒的时候她没有治愈这道浅伤,但仍留有兵刃割伤的余痛,本不该继续存在。伤口怎么还在——她分明已经死过一次。
耳边传来长风呼啸和远处法器的轰鸣声。更近一些,是殿内众人的疾呼声。“陆师姐!”“师姐醒来!”“大敌当前,大师姐晕过去了——”
那声音好熟悉,是宋青。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上一次在下山历练时替她挡了一剑,就被分派到她身边修习剑法。而在这之前——在玄天宗的青山断裂之前,在血月升空之前——陆晚骤然转头。
窗外,月亮正缓缓升空,那一轮亘古长圆的明月,边缘刚刚泛起一丝暗红色的獠牙。那是最初的征兆。
陆晚的心跳再慢了一拍。
她迈开脚步,拨开众人奔向殿门。在夜色之中,山下方向已经升腾起第一缕狼烟。而那轮月亮还在一点点变红,远没有到达最深的暗血色——可宗门即将万劫不复,一切危局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而就在这时,远处后山的方向闪过一道纤细、安静、仿佛带着重重心事的人影,快步向后山禁地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身形与陆晚所见的那个在血月灭门夜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模一样。陆晚瞳孔剧烈收缩。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晚儿,你醒了?敌袭传讯刚至,你怎么在这个时候……”
青云真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初,带着些许疑惑。
陆晚霍然转身。望着恩师那张血色尚未完全褪去、强撑镇定的慈祥面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的双目之中,满含前尘血泪的决绝已然沉淀其中。
她重重抱拳。“师尊,来不及细说。”
“请给我宗门令。”
“立刻。”
语气平静而彻骨,和仿佛从血海中用命换来的——
不容拒绝。
【下章预告:陆晚上一世亲眼目睹师门血流成河,这一次她的选择将改变全部命运。当青云真人犹豫片刻后取出宗门令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刻,陆晚握紧令牌,灵识横扫之处,后山一触即发的气息已经越发浓烈。小师妹走向后山的路上似乎还有一个人影。而窗外的红月此刻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她握紧拳头。不会有第二次。绝对不会——这场灭门之战,她必不再输。】
陆晚的手没有颤抖。她接过宗门令的那一刻,指尖触到玉牌上残留的师尊体温,那温度烫得她眼眶一酸,但她生生忍住了。前世师尊死在血云之下时,身体也是这样温热的——只是那时候,是血泊浸透的温度。
“晚儿,你……”青云真人蹙起眉。他这位首徒向来沉稳持重,可此刻她眼底翻涌的东西让他这个做师尊的都有些心惊——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历经死劫、破釜沉舟后的狠绝。
但青云真人到底是一宗之主,他几乎只犹豫了半息,便将代表执掌护山大阵的宗门令按在了陆晚掌心。“大敌当前,为师准你便宜行事。”
殿内众人哗然。“师尊!”“宗主!”
陆晚已然转身,大步走向殿外。夜风灌满她的袖袍,猎猎作响。宋青小跑着追上来:“师姐,敌袭传讯说山下是魔道合攻,领军的是血煞宗宗主亲传……”
“我知道。”陆晚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东南角守山弟子换防在即,你现在拿着我的令牌去让他们提前撤入内门,不必接战。”
“弟子……”
“立刻。”
宋青从未见过陆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张了张嘴,最终是一个字没再问,接过令牌飞奔而去。
陆晚独自站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正在逐渐变赤的月亮。前世,魔道联军是等血月彻底红了才发动总攻的,在那之前只有一个时辰的静默。偏偏这一个时辰她晕过去了一整半刻,醒来只来得及撞见第一波厮杀。
但小师妹……林浅浅是在血月完全变红、满天血云刚刚凝聚的那一刻离开的。
她走向后山禁地。
陆晚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前世的伤口、前世的死亡,仿佛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可掌心那道剑伤确确实实在提醒她:时间真的回来了。
她没再犹豫,循着方才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身形如夜枭般跃入林间。
后山的禁地外围是一片渐高的山坡,越往上走松脂味越浓,间或有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传来。陆晚有意压抑了灵力气息,她以前跟踪自己同门时会觉得心虚,可此刻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前世满门尸骨之上。
坡顶就是禁地入口的石阶。上次她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林浅浅站在石阶尽头转过头的样子。泪水、麻木、还有那句“对不起”。
但这次,石阶尽头安静得无法再安静。
没有人。
陆晚停在石阶底部。这个时候身后的主峰方向还未陷入大火,她甚至能听见远处宗门弟子集结的号令声与法器升腾的光辉破空声。但她没有回头——两世的记忆共用同一个直觉,小师妹此刻一定还在附近。
“浅浅。”她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出来。”
无人应答。风吹得松枝沙沙颤动。
陆晚向上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在最底层的石阶之上时,左侧密林深处终于传来微动。不是林浅浅——那气息厚重绵密,带有阴冷的压迫感,让她的经脉像覆上寒霜一般冰冷刺骨。
她慢慢转过头。
月光之下,禁地入口的封禁符文正在变红。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禁制边缘,手指穿过了本该牢不可破的禁阵法旨,淡淡红光溶于指尖的血珠之中。林浅浅的侧脸映着更红的月光,她低垂眼帘,半边面孔隐在阴影里,胸口微微起伏。
“师姐。”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很,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你还是来了。”
“浅浅。”陆晚用的是与方才完全相同的语气——平静、确定、没有质问,却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碾磨之后就再也无需言辞加以修饰的笃定,“你为什么哭?”
林浅浅的手指僵了一下。那一瞬的停顿让红光跳闪了两下,禁制的温度骤然降了一寸。
她终于侧过脸来。一双眼睛里满满是陆晚熟悉的、前世读成了冷冽麻木的神色——可这一世,在她死过一次又重生后,陆晚在这双眼里看到的东西清晰得不可思议。那不止是绝望。是已经做完选择、无可挽回的绝望。
“师姐不该过来的。”林浅浅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师尊待会儿会召你。你快些赶回大殿,护山大阵还是要——”
“你正在做的事。”陆晚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穿入禁制的那几根手指上,“放魔门的人进后山?”
林浅浅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否认,嘴唇上方轻轻蹙起的弧度已经暴露了一切。她收回手,五指之间涌动的暗红色法力随之收回,禁制的红光也渐渐黯淡退去。但她没有收回视线。她看着陆晚,一副面孔上疲倦仿佛渗到了骨骼深处。
“师姐。”她的语气里覆着那种极尽清醒、明知不可为却必须为的苦涩,“你知道得太清楚了。你不该知道这些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陆晚迈进了一步,“你是在什么时候,被在禁地里面的人找上的?”
林浅浅的瞳孔猛地一缩。方才她放开禁禁纳的时刻,这里面尚且……空无一人,而且禁阵完好未破。
可陆晚却已经绕过她径直走向禁地石门。石门内积满松土,两旁的符文显示不久之前有小范围震动过。石门上最大的一块石碑上刻着玄天宗初代祖师亲书的封印大法。而此刻站在石碑前的陆晚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整块法诀在与一道清晰可辨、自内而外逐渐扩大的裂缝相接壤。裂缝边缘泛出的光芒颜色不属于玄天宗的任何一种灵力——它的光偏暗金带冷蓝,阴寒且锋利。
那是魔族灵力浸染法诀相三年以上才会形成的裂口。魔族要破解不是靠破,而是靠磨。
也就是说,有人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从后山内侧日日照此法相助魔族崩裂禁制。
陆晚转过头来看向林浅浅。
这个决定她在上一世没有做过。上一世直到生命最后一息,她还以为林浅浅才是背叛之人。直到死后识海将散、全门倾覆,她最后一次望向林浅浅时余光一扫石壁上的禁地裂缝——那个裂缝已经彻底打开、但没有任何新破的痕迹可供辨识。
现在她有了活着的机会来追这些被那夜极度震荡掩盖过去的细节。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有人从内侧破坏封印的?”陆晚问。
这一次,她针对的甚至有可能是林浅浅所无法作答的人。
但林浅浅怔住了片刻,眼里的绝望像被一记闷雷轰裂了一道细碎的缝。那道缝缓慢扩散——或许是因这句话太平静。太冷静。以至于竟显得一种被世事熬透了的熟悉。她的喉头微动,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如实答出:“三年前……师尊闭关冲击化神境的那段日子,月圆午夜禁地风声与以往不同,封印内魔气冒出——我以为是禁制退化,进来修补才发现裂口已经太大。根本修不回来。”
她垂下手来,十指上陈旧的细碎伤口在暗红光下清晰可见。“可我修了一年都无法使裂缝变小分毫。上月我才意识到这缺口原本就自外向内捅穿。”
“而有人特地让你发现这个缺口。”陆晚接过了这句话。
缝隙处的金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波动从石碑深处传出,是处于封印另一侧的魔物感应到有人正在以灵力探知这道缺口。陆晚睁大眼睛看向石碑。她方才灵识一触的那个瞬间——短暂到几乎分不清梦与现实——但那片刻的反应已经够了。她看到的。
缺口内壁的裂缝脉络上有以灵力刻出的一条又一条细细的符纹。那刻法她认得。
是青云真人的运功习惯。
她的师尊,亲手布下的最初那几道渗入魔族气息的引路符文。
碑之前一片死寂。而身后的主峰方向,终于陡然大盛、冲天的狼烟和法光齐起,像是有人从天空踏下。魔道战鼓擂响了。
陆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转身。因为此刻前世的某个画面已经再度浮现——师尊把宗门令交给她时那双因慌张而微缩的瞳孔。而在那一刻他有没有知道禁地中这条裂缝的三年前那第一笔是他亲手划定?
他的声音同时在记忆深处响起来,似是昨日残影:晚儿,你醒了?敌袭传讯刚至,你怎么在这个时候……
那个时候。这个时候。
陆晚的指尖攥紧了拳。她握住了宗门令。
远处,那轮血月终于全圆全红。未落,遮天蔽日的血云中激射出千百道血色剑光。铺天盖地,将方圆百丈全部笼罩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