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灭门夜开禁地
剑光未落,陆晚已转身抓住林浅浅手腕,厉声道:“跟我走!”
“师姐,你——”
“你听。”陆晚打断她。
林浅浅愣了一瞬,随即听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杀伐之气,如铁幕合围,一重重、一叠叠,从山门方向碾压过来。后山禁地地势稍高,能将主峰那边的景象看得分明,天穹尽头,那轮血月已不再是月亮,而是一只凝视着的巨大眼球——血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黑色身影正从云端扑下。
林浅浅的脸色惨白一片。
“他们……来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可是我还没把裂缝——”
“你没把裂缝打开。”陆晚的声音冷而急,“我求你别再说了。你这一句话,在我面前说出来无所谓,被别人听到,你今夜就死得不明不白。”
她拽着林浅浅沿后山石道急速下行,脚步踩在铺满松针的窄路上,声音像急促的雨点。林浅浅被她攥着跑了一段路,终于像是回过神来:“师姐,你知道什么了?你为什么会在今夜来这里?师尊说你前半夜还在静室疗伤,你手上——”
陆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心的那道剑伤。血还在渗。那是前世穿胸一剑留下的烙印,此刻却是从掌心刺穿。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不知道当前的战况到底是什么样的走向。这一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必须比所有人都快。
“浅浅。”她突然停下脚步,扶着松树望向林浅浅的眼眸。那双眼睛,倔强和绝望搅在一起,像当年的自己。陆晚心口一刺,但很快压下去,沉声道:“无论你信不信,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次我们得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陆晚没答。转身,继续奔下。
后山山道尽处是三岔路口。左转通往闭关重地,右转通往山门大殿,正面一道石壁封住去路。那石壁正是禁地入口所在。三年前师尊以巨石封路,又在石壁上刻了符阵隐藏气息,此后禁地方圆三里阵法密布、灵雾长弥,从外表看不过是一块寻常崖壁。
陆晚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石壁中央。
林浅浅吃了一惊:“师姐,你要破阵开禁地?”
“来不及走正路了。”
“禁地有祖师封印,擅自开启,轻则阵法反噬重则——”
陆晚不回话,手腕一翻,长剑贯入石壁缝隙中央。青云真人的灵力灌入剑身——她出道以来的修炼根基便是师尊亲传,要解师尊布下的封印,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剑光一线抽出,自上而下劈出一尺长的裂缝。石壁发出嗡的一声沉闷震鸣,犹如水牛夜吼。
“师姐——!!!”
这一声叫唤不是林浅浅的,从山道上方一路滚下来。陆晚抬头望去。三名玄天宗内门弟子踏风而来。领头的是二师弟方越,身材高大、面色沉正,一向是宗内除她之外最靠谱的那个。此刻他面颊带血,一路血迹顺着青衫散开,满眼焦灼惊骇:“血煞宗三千修士已经到了山门!护山大阵开启中,几近崩溃——大师姐,师尊让你速回大殿!”
他说这话时完全看到了陆晚在对石壁做的事情,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印象中的大师姐,向来是最守规矩的那个。
“师尊让你来叫我?”
方越上前一步:“对!青云长老说你手中握着宗门令——”
宗门令。陆晚心口骤然一紧。
前世也是这样,师尊交令,交代一旦发生不可控之事,允许她带几个天赋最好的弟子先撤。他在做这个决定时心中有几分是为保护宗门,有几分是因为明知防不住、只想先保住几个苗子。
“来不及往回走。”她收回心思,一把扯下腰间那枚令牌,上面果然印刻着整个宗门的阵法徽记。以杖杀阵令封锁禁地,同时以宗令全部权限开禁地的制卡。她从腰间的腰带卡中抽出——三重叠。
石壁炸裂。
随着沉闷的殿门将合,玄天宗有史以来封存了百余年的禁地通道露出了一个狭小的暗门。门后有层层灵雾涌现。门一开,里面暗沉的灵力直接向外倾泻而出,气息潮湿而凛寒。空气里带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师姐!”身后两名内门弟子站在石道转角,完全看懵了,面面相觑了一阵才看向透出灵气的门口。
“这是禁地?!我入门三年以来从来不知道后山居然有……有这样一个入口?”
走近的方越脚步一顿。
他认出来了。他比另外两人年长,十余岁,因此更清楚玄天宗的历史和禁忌。禁地。那里封印着一枚连掌门都无法掌控的宗门秘宝——是当年祖师留下的镇宗之物。此物有进无出,非掌门持密令不得开启,擅自进入受封骨反噬,碎骨裂魂。
“大师姐,你疯了吗?!那道禁地,是——”
可陆晚的令牌一接到阵门中央,整块石壁从拐角处豁然崩碎。石壁之后空间辽阔无比,开阔得超出想象。正午日光、皓月银霜同时打进来,数千道光顺着重重甬道撞入众人的认知。他们看到的,与历代传说中的“禁地”截然不同。
那是耸立的整块玉的山。壁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套从未外流的阵法——不,不止是阵法。陆晚定睛看时发现阵纹是一座微缩的星辰图。
她在前世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忽然感到识海一颤。这是——此世从未听过的功法。那绝对不是世间任何门派流传的东西。
林浅浅和众人也被吸入甬道内,脚下的石阶突然往下一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踩上了——空气。
不,是一座悬浮的石台。上方,整片空间都在微微震颤,密密麻麻的符文投射到壁上,每一道符文的转折都在往某个方向收紧,像一张正在收缩的“网”。而在这张网的中心——
一粒光。
一粒极微小却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悬浮着。它看起来微小如米粒,只是整个空间的边缘。但陆晚一靠近,一看到、一触到它光的影子,那珠子便骤然跃起笔直飞向她心口的位置。太快了。根本来不及闪避。
“师姐——!”方越扑上来,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芥子珠穿透了她的衣襟,悬停于她掌心之上,如同一枚脉动着的心脏。芥子空间的力量正在向她眉心灌注。一种跨越认知的浩瀚信息涌入脑海:时间。空间。守护。规则。这是一个“容器”。这枚珠子,能装下一整座山,一整宗,一整片活生生的世界。
她猛然睁开双眼。“方越!”
“到!”
“所有人呢?都到大殿了?!”
“是,除巡山弟子以外的所有人全在山门内。护山大阵——”
“能撑多久?”
方越迟疑了一下。陆晚怒喝一声:“能撑多久!”
“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陆晚脑子里猛地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必须让所有人立刻转移进芥子空间,直接收纳宗门千余人,这超出了历史上芥子珠任何持有者能做到的极限。可是她犹豫不了。
她转首看林浅浅。“你认得此地,对吧?”
林浅浅颤着唇点头,眼中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从方才起就没有再发出声音。
“跟紧我。”陆晚冷声说完这一句,转头望向方越:
“护山大阵崩了也没关系。把所有人收进这里。”
方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已经听到山门外轰然一声巨响,再回首时,前方山峰的阵光明灭欲裂——然后暗下去。那是护山大阵第二层被破的信号。就在这时,整个大地都开始震动。那一瞬间,宗门的气运已然倾斜分崩。
山门真的被撞开了。
沉闷又极其刺骨的兽吼声从主峰方向一路碾压而来。战鼓雷动,崩碎灵力的股股魔气像潮水一样漫便了心魂。魔道,杀进来了。玄天宗灭不灭,存不存……
就看接下来的十息。
风在那一瞬变了方向。
陆晚握着芥子珠的手背青筋绷紧,她没有回头,只将五感全部铺开。主峰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已经错乱得不像话——有魔修的,有散修的,混杂着诸多不属于中原道门的异种气息。像一锅被人搅烂的粥。
“全都往甬道退。”她声音不大,可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方越几步掠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撤进禁地?师姐,这地方往上是断崖,没有退路——”
“那就不要退路。”
她只回了这四个字,转身走向甬道中段一处稍微开阔的台面。石台上方正悬着那些密集的星辰阵纹,随着她靠近,掌心里的芥子珠骤然一颤,整座玉山发出低沉的嗡鸣。那阵纹竟开始像活物般的重新排列。
林浅浅瘫软在地,仰头看着那些符文,忽然喃喃:“祖师……原来他留下的不是功法……”
“是什么?”方越盯她一眼。
“是一道墙。”林浅浅蜷着手指,“他封的根本不是秘宝,是一个洞。那条山道尽头、原始战场的封印缺口——”
陆晚没有再分神理会她的自语。她抬臂一推,把方越推到甬道入口处,自己站在了台面正中。七名内门弟子尾随在林浅浅之后涌了进来,最后一个是宋凝。
“其他外门弟子呢?”
“前面撑阵的全部死了。”宋凝的声音先发哑。
陆晚眉心一沉,刚要开口,甬道外面震天的怒喝声与哀嚎声已经翻过了石壁。那破碎的护山阵光在后山之外清晰可见,主峰方向,殿宇的金顶被掀翻了一大片。四处冒烟。
杀声渐近。
“方越,”她忽然转身,一字一顿,“一会儿我打开此珠的空间,你立刻领所有人进去。”
方越手上提剑,绷着脸:“那你呢?”
“我在这里拖动阵法最后层面,做掩护。你带人往里走的时候,谁看着你就别回头。进珠以后,顺着珠子内部“门”的位置朝某个方向走。浅浅跟着走,那处的符文会在她感应下激活。”
方越皱眉:“这与自毁何异?你背后就是断崖,上方阵法随时能把你封死在石壁上。”
“我在拖延。”陆晚终于回头直视他一眼,“还拖得动。珠子只要挨在我身边就不算易主。他们靠近不了。”
方越还要争。陆晚皱眉:“拖过这三个瞬间你就有机会把全宗的人都带回去。别耽误。”
甬道深处已经混着浊气和冷风声。主峰那边炸出了最后一个阵核后,天空间只剩一片刺目的通红腾火。
三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方越咬了咬后槽牙,率先冲向甬道,朝其余弟子一声低喝:“都往里退。”宋凝反应过来,一边挥手一边招呼众弟子有序后移。林浅浅在第一道符文亮起之时光骤起……他们逐渐往前探入了一片朦胧的光雾境界。方越进了。
陆晚留在原地。她浑身御着一个不断崩坏的金色阵扣,把阵法交织的锁链上又加了两层……从顶到下方延伸至石台的深底,金光撑起丈高的一圈。一个步伐近了。
“陆师姐——外门还有十几人未到!”一名十五六岁的弟子急奔而来。陆晚腾目直视他,“来不及往回走。你还有几分灵力?”
“还有——”
“进珠。”她扬手成风,将他推入光雾之内。
更多人不断涌来,一个接着一个,一道赶着一道。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条指挥线。整个甬道底部人来人往,大半内门弟子已经转移进珠。石台旁留下的人手越来越多,到最后一批弟子转入后,留在原地的空荡了。除了陆晚。唯一还站在阵法边缘的,只剩方越。
他又走了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
“师姐,我留在这里接剩下的。你先进去,锁阵的活了半炷香就够。我的职责是守你。若你非要让全宗都欠一条命,那还先保住几个苗子。”
“苗子都在珠里呢。”陆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淡淡的。像从眼底掠过的某一世恍惚里,她也是个弟子,站在某个“苗子”的身后,目光往上望过白叶如雪的宗门大顶。
下一刻,空间顶崩了。
碎光如瀑,那通道横爆了灵力浪,瞬间掀起陆晚与方越足下的巨石板,一齐往后山断崖推送开来。一阵剧烈的光芒闪烁里,芥子珠从陆晚掌心脱开,掠进空间深处。悬在谷中央。一粒银白的星,裹着光芒收回到阵尾。
“现在!”陆晚拼尽最后一口气御起阵法。三千道残焰与铜链抽向甬道石壁的一刻——黑甲魔修踏出烟雾。剑直朝着方越方向劈去。
方越没让过。
剑与剑绞在一起,铮裂而崩。他被打得倒滑而出,撞落台缘半处石栏,腰侧一道血肉翻口。重重闷响落在泥灰间。几乎同一瞬间,石壁所有符文全往外狂涨光泽。
那是一声叩石如琴弦的响声。
一道混沌魔光劈入甬道右角,直没入石。
陆晚的阵落崩了一半。
也正在这一瞬,一道剑光——冷蓝,极细——从高天迅掠而下。
一人堪堪落在石台上。踏着一堆碎裂乱石。衣袂猎猎,月白长袍。
那剑尖直刺守方魔将的脖颈。
一击贯通。
烟尘里,来人身形微晃,剑一转过来,顶上禁地缝隙中竟迅速显了熟悉的白领星徽。
“……师兄?”
陆晚半蹲半扶着地,满额的筋络鼓动,嗓音微哑。来人转过身来。神色清凉冷淡,唯有指尖微微抖着。他垂眼看去,“走,别留。先保住几个苗子。”
陆晚抬起的眼瞳骤然定住了。
站在这里的人。前世的师。
这一生师兄。
姜夜。玄天宗大弟子。从未被任何门下弟子所提及的名字。可在陆晚脑海轰然裂开的刹那,她从芥子空间崩碎的灵识相连里捕捉到一道几近不合情理的波动——芥子珠内部,刚进入的那截符文最后一行,在她分神感应时轰然明亮过来,对着外界撕开了刹那的投影。符文字样她一字一顿认得清晰:
**救世·主留一人**。
她的瞳孔骤降。这是谁的布局?当初她保的人……难道就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