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旧屋藏客

本章字数:约2539字

第一日,天未亮,沈青禾已醒。

雾江人的时辰跟着江走,不跟着城走。寅时之前,江面最静,静得能听见鱼在水下翻身;寅时之后,雾开始活,像有手在江面上推。她习惯寅时起身,先看江雾厚薄,再决定是否开渡。今日雾色乳白,贴水而行,按老规矩,渡口该歇。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湿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芦苇的苦香与江泥的腥——这味道她闻了十年,闻成了命。今日雾浓如乳,连对岸的灯影都看不见,按规矩,渡口该歇一日。

她把粥煨在炉上,去板床前看渡客。他仍在睡,呼吸比昨夜稳些,额上却烫手——伤引发的高热,最是要命。

沈青禾拧了湿帕,敷在他额上,又换了一贴药。渡客在梦里皱眉,唇间漏出零碎字句,她听不清,只隐约辨出"案卷"二字,心口莫名一紧,却未追问。

她姓沈,却与案卷何干?

老渡翁说过,她的身世不必问,问了只有痛。她十二岁被捡上渡船,只记得母亲留下半枚玉玦与一句"别信州府白纸",其余一概不知。十年撑篙,她早把"不知"当作护身符。

粥香飘起来,渡客被香气牵醒,睁眼时有一瞬茫然,随即恢复警觉,手已摸向腰间。

"别动。"沈青禾把粥碗递过去,"想活命,先把粥喝了。"

渡客看她半晌,接碗,慢慢喝。粥里加了姜与薄荷叶,去寒。

"多谢。"

"三倍渡资里含饭钱。"她语气淡,"别谢。"

渡客竟真笑了一下,笑牵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沈青禾把换下来的血衣拿去江边洗。血渍浸进布料,像一条洗不掉的河。她洗到一半,听见上游传来桨声——不是渔舟,是硬木拍水,整齐,快,像官船。

她把血衣沉进芦苇荡,抄起篙,把小舟撑出半丈,装作采菱女,在雾中慢悠悠划。

果然,三艘搜捕艇从雾中钻出,船头挂州府旗,旗角湿重,像浸了水。为首小校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江面,落在她身上。

"可曾见可疑之人?"

沈青禾把一筐菱角举了举:"官爷,小女子只渡活人,不渡死罪。可疑之人若付三倍渡资,小女子也认钱不认人——可今日雾这样大,谁也不要命开渡。"

小校打量她,目光在她粗布衣裙与撑篙的手上停了一停,又扫向旧屋方向——那里芦苇密,屋影难辨,若非熟路,确像无人居。沈青禾心口一紧,面上却笑:"官爷要看旧屋?小女子这就带路。只是屋小,别污了官靴。"

她作势要撑篙,小校抬手拦住:"不必。搜捕令上写的是'私渡窝藏',不是空屋。姑娘若真只渡活人,便好。"

"嘴利才好活。"沈青禾笑,"雾江无桥,只有渡。渡口若封了,官爷也过不去。上游还有两处私渡,官爷若不去,漏了钦犯,可别记在小女子账上。"

小校哼一声,目光仍利,像要把她看穿。沈青禾任他看,手在篙上稳如钉——撑篙女的本事,一半在篙,一半在脸。半晌,小校才一挥手,艇子继续向下游搜。沈青禾看着他们的背影,指节在篙上发白,直到桨声远去,才把小舟撑回旧屋。

渡客已站在门边,脸色仍白,眼神却亮:"他们搜什么?"

"搜私渡窝藏钦犯。"沈青禾把篙插回架,"你若是钦犯,三倍渡资可不够。"

"我不是钦犯。"

"那你是什么?"

渡客沉默片刻,只道:"仍是渡客。你说三日,我便仍是渡客。"

沈青禾不再逼问,转身去收渔网,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知道,第一日还没过,搜捕已至,第二日第三日只会更紧。旧屋藏不住大秘密,能藏的是人——以及人的嘴。

午后,她补网,渡客在板床上坐着,看她手指穿梭,忽然问:"这网眼为何这样密?"

"雾江鱼滑,网疏了,漏财。"

"你靠这个?"

"靠篙,靠网,靠天。"沈青禾头也不抬,"也靠不讲不该讲的话。"

渡客便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看久了,沈青禾也觉不自在,把网一收:"你伤没好,别吹风。"

"我若一直躺着,更像窝藏。"

"那你便帮我理网绳。"

她把一捆新绳丢过去。渡客接绳,手指笨拙,却认真,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沈青禾瞥见他包扎的左肩,血又渗了一点,却不说,只把绳结示范一遍:"这样,不打滑。"

傍晚,江雾再起,比昨夜更厚。沈青禾在门后加了一道木闩,又把渔网挂在内室,网后留一人宽的空隙——若再搜,便藏网后,她独自迎检。

渡客看着她忙碌,忽然道:"你为何救我?"

沈青禾手停了一瞬:"你付三倍渡资。"

"你并不信这个。"

"那你信什么?"她反问,"信一个泥抹腰牌的禁军,还是信州府的搜捕旗?"

渡客看着她,目光深:"我信你撑篙的手,不抖。"

沈青禾别过脸,把油灯点亮:"睡吧。明日若搜捕再来,你别出声。我的嘴,比网眼还密。"

夜里,渡客高热又起,梦呓比昨夜更碎。沈青禾换帕,听见他反复念:"……案卷……不是沈……不是沈……"

她手一抖,湿帕险些掉落。

不是沈?

沈氏?沈青禾?

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按回他额上,像按回一个不该在此刻打开的问题。

窗外,江雾吞没了月色。旧屋藏客,藏的是伤,是名,还是一段十年前的旧案,她尚不知。

她只知,第一日将尽,第二日会更难。

而渡客在梦里,仍一遍遍说:不是沈。

沈青禾在黑暗里坐至更鼓三响,忽然起身,从妆台抽屉最里层摸出那只小铁盒——盒里半枚玉玦,缺角处磨得发亮。她没拿出来,只隔着盒盖握了握,像握一块冰。老渡翁说,这玉不可示人;州府白纸不可信,可信的只有篙。可若渡客梦里的"沈",真是她母亲那个"沈",那这玉、这篙、这十年雾江,便都不是偶然。

她合上盒盖,把铁盒塞回抽屉,像塞回一个不能在天亮前打开的问题。窗外,江雾又厚了一尺,把旧屋与渡口之间的路,藏得只剩篙尖能点出的那一道。

第一日午后,沈青禾去江边取存粮,顺路在渡口听风——这是撑篙女的另一项本事。渡口老人、贩盐脚夫、闲汉嘴碎,往往比官文更快。她买两块盐砖,听来三句:州府禁军内调、河工案旧卷再提、私渡要严查。

她面不改色,把盐砖系好,又买一条干鱼,像寻常采买。回程时,她在芦苇荡里停了一停,把干鱼挂起来晒,实则看上游有没有暗哨。没有暗哨,才有暗流;暗流在官,不在匪。

回旧屋,渡客已把网绳理好——理得一般,却整齐,像尽力不添乱。沈青禾把听来的三句,删成一句:"搜捕不止一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救?"

"因你撑篙的手,"他看她,"不抖。"

沈青禾想笑,又觉不合适,只把干鱼挂到檐下:"手不抖,是练出来的。你若再渗血,我的手也会抖——药不够。"

这是第一日里,她第一次把"担心"说成"药不够"。渡客听懂了,竟真安分许多,连喝水都轻。

夜里更鼓过,江面忽有犬吠——不是岸上的狗,是搜捕艇上带的猎犬,嗅味极灵。沈青禾当机立断,把渡客换到后墙夹层的网舱,网舱外泼一层鱼血与药渣,混味。她自己提篙到岸下浅处,把一双旧鞋扔进水里,又撑回,假装"刚起夜"。

犬吠在旧屋附近转了两圈,终被小校喝止:"空屋!走!"

沈青禾背脊湿透,面上仍笑。等一切静了,她才把渡客放出,低声:"第二日,会更险。你若还有话没说,趁今夜说。"

渡客沉默良久,只道:"第二日,不说。第三日,合玉说。"

沈青禾点头,像接受一笔延期付款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