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字数:约2339字
第二日清晨,雾未散,江面像一张灰白宣纸,连桨声都写不上去。
搜捕艇虽退,江上的眼未必退。沈青禾起得更早,先在渡口周围走一圈,看脚印、看断枝、看有没有新系缆扣——这些都是老渡翁教的"读江"法。读完,她才回旧屋,把药炉添火,把渡客——顾行舟——的被角掖好。他睡时眉仍皱,像刀背压着梦。她把渡客用的药换了一遍,又煮了一锅驱寒汤,汤里加了老渡翁留下的方子——姜、葱白、一点朱砂,量极轻,只为稳神。
渡客醒时,眼神比昨日清些,却仍带虚浮的热。他看沈青禾在灯下整理渔网,忽然问:"你昨夜没睡?"
"雾江人,睡不睡看江,不看床。"
"你守我?"
"守三倍渡资。"她答得干脆,"你死了,我找谁要钱?"
渡客低低笑,笑到一半又咳,咳得肩伤发颤。沈青禾过去按住他肩:"别动。再裂了,我不救第二次。"
"你嘴硬。"
"我手更硬。"
她扶他靠好,递汤碗。渡客喝了两口,忽然停住:"这汤……有朱砂?"
"你懂药?"
"略懂。"他目光微闪,"朱砂不可久服。"
"只服三日。"沈青禾把碗夺回来,"你说三日,我便按三日治。三日之后,你生死与我无关。"
渡客看着她,竟不再辩,只把汤喝完。
上午,江面静得出奇。静到沈青禾心里发毛——搜捕艇不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网在收。她撑篙到渡口转一圈,只见官道上有马蹄印,新得很,朝州府方向去。
她回旧屋,渡客已能下床,倚墙站着,看窗外雾。
"今日会更险。"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渡客转头,声音低:"我知道他们搜的不只是钦犯,是私渡,是窝藏,是任何可能把案卷带出州府的人。"
沈青禾心口一跳:"案卷?什么案卷?"
渡客嘴唇动了动,似要答,却又闭紧,只道:"三日未到。"
沈青禾把篙横在膝上,篙尖对着他,像昨日夜里那样:"渡客,我救你不是为了听半句。你要我藏你,至少该让我知道,我藏的是活人还是死罪。"
渡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活人。也是死罪——在有些人眼里。"
"哪些人?"
"当道的人。"他目光沉,"十年前河工案,你……可能听过。"
沈青禾指节一白:"河工案?"
"河工案牵连广,死的人多。州府说,是河工贪墨引发溃堤;民间说,是有人改了账,拿河工顶罪。"
"与你何干?"
"与我父亲有关。"渡客声音更哑,"他曾是审案官之一。晚年病榻,只留一句:沈氏无罪。"
屋中静了一瞬。
沈青禾听见自己心跳,像篙尖点在水上,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沈氏?"她声音极轻,"哪个沈氏?"
渡客看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不忍:"案录司女史,沈氏。十年前狱中自尽。"
沈青禾眼前一黑,却强站着没倒。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里:"你为何提她?"
"因为我来雾江,"渡客一字一字,"不是抓你,是还你母亲清白。"
"我母亲?"沈青禾笑,笑比哭还难看,"你认错人了。我母亲……我不知道我母亲是谁。"
"你知道。"渡客从怀里取出半枚玉玦,玉色青润,缺的一角,形状熟悉得让她灵魂一颤,"这半枚,你应该见过。"
沈青禾后退一步,像被篙尖抵住喉。
"你从哪得来?"
"从我母亲那里。"渡客说——不,他不再只是渡客,"她死前说,另一半在雾江,在一个撑篙的姑娘手里。"
"你母亲是谁?"
"顾氏。顾审案官之妻。"
沈青禾忽然明白,为何他梦呓"案卷不是沈"——不是沈氏盗籍,不是沈氏构陷,是有人要把沈氏的名字,钉在罪碑上。
她腿软,却仍强撑:"你叫什麼?"
渡客拱手,声音清硬如刃:"顾行舟。州府禁军副使,奉命查案,亦奉命……来渡你。"
沈青禾把篙提起,篙尖微颤——十年,她头一回手抖。
"三日之约,"她冷声,"还剩一日。"
"我知道。"顾行舟不退,"一日之内,我不会逼你信我。但你该知道,搜捕若来,他们搜的不只是我,是任何与沈氏有关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
沈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恢复那副撑篙女的冷亮:"好。那这一日,你教我——怎么在雾里,不被搜捕弄丢。"
顾行舟一怔,随即点头:"好。"
午后,她带他进内室,教他网后藏身、屏息、听桨声辨远近。顾行舟学得快,却每学一步,肩伤便渗血一次。沈青禾看见,不说,只把绷带再紧一层。
傍晚,高热再来,比前两夜更凶。顾行舟烧得糊涂,抓住她的腕,像抓住最后一根篙。
"青禾……"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别信州府白纸……"
沈青禾僵住。
这句话,她听了十年,从老渡翁嘴里,从母亲留下的半枚玉玦里,从每一个不敢问的夜晚里。
如今,从一个血衣禁军嘴里,再听一遍。
她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低:"我不信。"
"好……"他在梦里应,像终于靠了岸。
油灯爆了一个灯花,屋中光影晃了晃。沈青禾坐在板床边,篙横在膝,像守一道门,守一条江,守一个尚未证实的真相。
第二日将尽,第三日会来。
而第三日清晨,雾未散时,两枚玉玦,将合。
入夜,顾行舟又烧起来,除"案卷""不是沈"外,胡话里还漏出"暗格""钥匙"等字。沈青禾用湿帕按住他唇,像按住一口会漏风的井。她不想在第二日夜里就听完所有真相——真相若太大,撑篙的手会抖;手一抖,雾江就渡不过去。
她只低声道:"睡。第三日,你醒着讲。"
顾行舟在梦里应了一声,像靠了岸。油灯将尽,她吹灭,只留药炉一点红,像江心一豆灯。抽屉里的半枚玉玦,在黑暗里沉默,像等另一半,也等一个迟到十年的名分。
顾行舟伤愈些,便帮沈青禾修补漏雨的檐角。他爬梯不稳,沈青禾在下方扶梯,冷脸:"禁军副使,连梯都怕?"
"怕梯不怕刀。"他低头钉瓦,"刀是明的,梯是虚的。"
"虚的才要命。"她接话,"雾江虚的,是雾;实的,是篙。你学撑篙,先学实,再学虚。"
这一日,他们在檐下共处,话比前两日多,却仍绕开最重的那个结——玉玦。沈青禾不去看抽屉,顾行舟不去摸怀里,像两人默契地等第三日。
午后,她带他看雾江潮汐木——老渡翁立的木桩,刻满水位线。顾行舟问:"为何刻?"
"因州府画江,画不准。"沈青禾指最低一线,"那年溃堤,水位在这。账册说河工贪墨,可河工领的料,只够筑到这里。"
顾行舟指节发白:"你早知河工案?"
"知一点。"她淡声,"老渡翁说,别信州府白纸。别的,等第三日。"
风过,木桩上旧刻沙沙响,像无数细齿在磨。顾行舟忽然道:"若第三日合玉,你恨不恨我?"
"恨什么?"
"恨我姓顾。"
沈青禾看他,目光清亮:"顾审案官之子,若不来,我母名仍污。你该问的不是恨不恨,是赔不赔得起三倍渡资。"
顾行舟愣,随即笑:"赔。"
"五倍。"
"好。"
这一声"好",轻得像玉玦合拢前的预告。第二日尽,第三日来,雾未散,人心先散了一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