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外门演武坪上已站满了人。
七十二座炼丹炉排成方阵,炉口朝东。
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群峰还是墨色的剪影,炉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是浅青色的,掺了磷粉的丹火,烧得稳,热力不外散,把四周三丈内的空气都烘得扭曲。
沈炉站在外门弟子末尾,左手提着一只药篓,右手的虎口上还残留着昨夜刮炉壁时蹭破的薄皮。
他前面站着三百六十余名外门弟子,每个人都捧着各自选好的药材,等一声令下便开炉试火。
演武坪北侧高台上,坐着掌门纪九霄。
沈炉远远望了一眼。
纪九霄今日穿一件素白鹤氅,发束玉冠,面如冠玉,四十余岁的男子偏偏生了一副二十岁文士般的温和皮相。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偏头与旁边的内门长老低语。
高台下方,内门丹堂弟子列在东侧。
苏青瓷站在第三排第四个位置,低着头,左手拢在袖中,右手掌心里捏着一枚朱红色的药丸。
沈炉知道那枚药丸是什么。
昨夜苏青瓷把这张方子也给了他看,那是她自己配的“掩息丹”,服下后能短时间内压住体内全部灵根波动,让查探根骨的人摸不出深浅。
大比开始。
场中三百余座炉同时点燃,整片演武坪上炸开一片青白色的火光。
热浪翻滚,药气蒸腾而起,交织成浓郁的混合气味。
外门弟子陆续将药材投入炉中,控制和火候全凭经验,谁的丹药成色最好,谁便胜出。
比的是什么?
药效,火候,丹色。
实际上更关键的,是谁被内门看中,提前做了标记。
沈炉所在的队伍排在最后。
他不必试炼,一炷香后,纪九霄亲自点名,遴选献药之人。
他低着头,把袖中那叠东西往腕上推紧了一些。
昨夜他在丹房里熬了半宿,用自己六年添火添药攒下的所有丹方笔记,撕碎了、揉烂了,再碾成粉末混进一块松香泥里,捏成一颗丸药。
那颗东西,他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他只知道——今夜入炉之前,他没打算再出来。
空灵根能扛得住丹炉的侵蚀,可前提是肉身先死。
他以师兄留下的半卷炼器诀为逆转,将自己的一身血气、骨肉和唯一的天生灵根当作材料,活炼成“药”。
这个药,只在一次。
丹炉吞人,吸的是灵根。
若那灵根本身就是一口空炉,吸进去,便等于被填进了同等的容器里。
还差一味引火的东西。
那便是掌心昨夜残留的银白粉末,是师兄为数不多被抽干后没有化尽的残末。
沈炉用手捏住袖口里那颗松香丸,慢慢摩了几下。
他一直不知道师兄为何始终坚定“飞升”的念头——那样一个规整克制、从不妄自尊大的人,会信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师兄是愿意信的,为了保住剩下像他这样的人。
昨夜他在苏青瓷面前立下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是什么。
这时,纪九霄放下茶盏,从高台上站起身。
演武坪上噪音顿止——掌门踱步下来,脚步极轻,落在木制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新入门的弟子中绕行一圈,目光扫过每人的头顶与眉眼。
年纪,根骨,修为进境与寿数都隐匿在他那双长而平的眼睛之下。
最后,他停在了苏青瓷身前。
沈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苏青瓷。内门丹堂,试药方改良有案第三。”纪九霄语调温和,像在打量一块质地温润的玉。
“你的根骨不错。开炉后,先去丹房等我。”
他没有说选。
他只是让她去等。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围的内门弟子都垂下了眼,没人看她。
苏青瓷的手在袖下握紧。
那颗掩息丹已经咽下去了,此刻一点也耽搁不得。
沈炉往前迈了一步。
呼喝声很突兀地从外门方阵末尾炸出来。
“弟子沈炉——外门添火房——冒领献药!”
负责维持外门秩序的职事长老脸色一变。
沈炉把药篓扔在地上。
他站在行列里,肩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极稳:“献药名额归外门配给。按宗门例,外门丁卯以东,凡添火三年以上者,有替代之权。苏师姐不属于这一等。”
纪九霄的目光缓缓转过来,看向他。
苏青瓷猛地抬头,嘴唇微张,脸色惨白得像被什么抽干了血。
“沈炉。”纪九霄打量了他一眼,呵了一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炉没有答话。
他握着袖中那颗松香丸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烫,残余粉末掺在掌心里早已无声地融入血肉。
他的骨骼在咔咔地响——逆转的炼器诀已经发动。
短则半个时辰,他通体血气便会凝成一个“药丸”。
“我炼自己。”
他抬头望着掌门,平铺直叙地说了三个字。
紧接着,整片演武场上寂静如死。
纪九霄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很长时间。
半晌,忽然笑了笑,挥了下手指。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夹住沈炉,将他往前一推。
队列中没有人发一言。
苏青瓷被搁在队列中原先的位置上,像一片被丢弃的影子。
他被人按倒在登炉石阶上,用铁链穿了肩胛。
那天夜里。
太虚长生炉穹顶高悬,镌刻着周天星辰与九九八十一篇丹经的暗纹。
丹房殿非常高,高到目力几乎看不清最高处的牌匾,只剩一团幽沉的光影。
炉是青铜色,高三丈,圆口六角,坐落在一座巨大的地阳脉井上,井口不停有青灰色的灵雾升腾而起,被炉壁八条螭龙口围吞入炉膛。
火,从炉中生出来,不在地面,而在内膛灼燃。
每一缕火都可以炼净杂质、分理药性、抽取灵根。
沈炉抬头看了太久,铁链间的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流到掌心,与那颗早已嵌入皮肉的松香丸连成一片了。
时候到了。
炉门被人从两侧拉开。
丹房里只有三个人:纪九霄站在炉台五步远的地方,面沉如水。
左右两侧各有两位司炉长老各自持令。
沈炉挣扎着起身,他膝骨在下坠中发出一声闷响,身子向炉口拗下来——
跳。
他跳入炉中。
他没有犹豫过。
就像六年前他第一次摸到炉中火的那样,手指被灼成茧。
他知道这一次炼的不是草,不是宝,炼的是人。
热。
那一种从骨头缝向外烧的热。
脚下是丹火分层缠绕而上的青焰,四周是澄澈滚沸的药液,像海一般淹没了他。
铁链之下皮肉焦卷,没过几息便成了药液的一部分。
他的丹田在这瞬间豁然一空,那条天生的灵根细到了极处——一寸,一寸,将那些涌进来的火收束着向内灌。
空灵根像一只炉,主动而平静地吞收着周围被抽取的散碎修为碎片。
他快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意识颤了一下,在那液体的深底某处、在某个和火完全不同的方向,一道幽深模糊的念头拂过来——清晰而古老的欢喜:
“千年一遇。”
沈炉忽然睁开眼。
确切地说,他能感到自己尚有眼睛,还能感觉到眼眶里滚烫药液划过眼球的触感。
周围无数道细碎的、破碎的残识涌入他的灵根之中。
先是近的,五百年前被献入的第一个人,修为暴涨三十年至散修的修为,重压磨碎——方锐,曾被宗门灌了整整六十年的修为。
“第二根……添到十七人,凑不成双数……不,我今天添了第四个……”
“我不想再进丹房,不想再进丹房。”
远一些的,“救我。”
再远,“我不要化烧。”
“……一根管子,穿到心口。”苏辞的声音。
前面还有,更前面,更多更碎的悲鸣与哀嚎像是层层堆叠的海浪,被扣在炉膛底部而不能出去。
数百人的残余意识在空灵根里同时炸开,像被打开了一间死牢。
沈炉在其中分不清方向。
那一刻体内逆转炼器诀还剩下半寸没有彻底催发,他抬手——燃烧的五指在火焰与液体中伸出来,以炼器之道蘸取周围残碎的所有恨意与怨力,结成纹路贴附在丹炉内壁的暗火烧痕上。
他还不能理解炉中残魂,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在炮制完自己之前先凿破这尊铜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