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葬礼,我睡着了。
不是装的。那七天我一粒安眠药没吃,眼睛睁得比灵堂的白蜡烛还亮,偏偏哀乐一响,我脑袋一歪,睡死了过去。
醒来时满堂宾客都在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白眼狼。也不能怪他们——在他们嘴里,沈砚是把我从泥里提起来的人。他没了,几千万的家产全落到我名下,我连一滴像样的眼泪都没掉,还打了呼噜。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不伤心。
我是太累了。
跟他过的那三年,我活得像个被人揣在兜里的玻璃球。房子是他挑的,车是他选的,连我一天喝几口水,他都要问一句。我出门超过两个钟头,电话准会响,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着我:
「荔荔,回家。」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那种眼神,潮的、沉的,像下雨天没干透的旧巷子,一眼望不到底。
我怕他那双手。
骨节突出,指头微微歪着,天一冷就控制不住地抖。可他偏偏爱用那双手给我系围巾、剥虾、把苹果切成一样大的小块。每次他的指尖从我颈侧擦过去,我都会僵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怕」这个字,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给我系围巾的时候,手会在我脖子上多停半秒。我半夜起来倒水,一开灯,就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也没睡,只抬眼看我:
「去哪儿?」
「喝水。」
「我给你倒。」
后来我连水都不敢自己倒了。
我提过一次离婚。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问我:
「荔荔,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说不上来。他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可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抱着被子坐到天亮。
后来他死了。
替我挨了一刀。刀从背后捅进来,扎穿后心,血溅了我满脸,还是烫的。
倒下之前他还在笑,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遗产清单是律师念的,念了整整一下午。我坐在对面听那些数字,忽然发现,我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就睡不着了。
一闭眼,就是他往后倒的样子。我数羊,数到三千只,羊全长了那张脸。
「温荔!再不起来煎蛋就凉了!」
我猛地睁眼。
头顶是一盏掉了漆的吊扇,床单上印着洗得褪色的小熊。书桌上摊着高二的数学卷,红笔批了个五十八。
这不是我的房间。
或者说,这是十七岁那年,我的房间。
我光着脚冲下楼。我爸端着盘子,我妈举着锅铲,正为最后一片吐司吵得面红耳赤。
我站在楼梯口,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爸吓得盘子差点脱手:「闺女,谁欺负你了?」
我妈更直接:「是不是早恋被抓了?老师电话多少,我这就去骂他。」
我哭得更凶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在外地出差,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头发还是黑的,骂人还是中气十足,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原来人死透了,是能回到从前的。
那我是不是也能……离他远远的?
开学第三天,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我正在抄笔记,笔尖停在半空。
白衬衫洗得发灰,校服裤子短了一截,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脱了胶,用白线草草缝过。人长得很干净,眉眼淡,像结了层薄霜。
是他。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十七岁的沈砚,还没学会穿西装,还没学会笑,也还没学会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筛掉。他站在讲台边上,垂着眼,安静得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木头。
可我还是怕。
我盯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头笔直,还没有歪,也没有抖。后背却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上辈子,就是这双手给我系围巾,给我倒水,把我锁在房子里。也是这双手,最后替我挡了一刀。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
温荔,冷静。他现在十七岁,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的身体不听。我连桌沿都抓不稳。
「沈砚,转学过来的,以后跟大家一起上课。」
教室里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就他啊?听说他妈在菜市场卖鱼。」
「怪不得一身腥味。」
班主任咳了一声,指指靠窗最后一张空桌:「先坐那儿。」
那张桌子旁边原本坐着个男生,闻言立刻把书一收:「老师,我搬前面去,我近视。」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
沈砚没动,也没解释,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我捡了很久。
别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他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躲开他。躲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再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可我抬起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肩很窄,校服空荡荡地挂着。
我鼻子一酸。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腿有点软。
全班都回头。
「老师,」我说,「让他坐我这儿吧,我旁边空着。」
班主任愣了:「温荔,你成绩……」
「我成绩不好,正好找个学习好的带带我。」我一本正经,「他看起来像年级第一。」
后排又笑。沈砚终于抬眼看我。
那眼神跟三年后一模一样,潮的、沉的,只是还没长成后来那种疯劲儿。他看了我一会儿,很轻地问:
「为什么?」
我把椅子往过道一拉,拍了拍椅面,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嘴角在抖,声音也在抖。
「因为我这个位置,空了很久。」
他走过来,坐下。缝过线的鞋尖,离我的椅子只有半寸。
我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沈砚,这一世你好好活,活到很老很老,活到头发白,活到没人再敢叫你一声卖鱼的儿子。
至于喜欢我这件事——
免了。
练习册翻了两页,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旁边的人安安静静坐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没敢放回桌面。
我怕碰到他。